「想不到我墨家西脈,已發展到疏勒了。」
「也不是,我本是疏勒人,少年時在漢地涼州闖蕩,有幸遇見的師父是墨者。後來孤身回到家鄉,卻一日也不敢忘,自己是一位墨者。敢問齊兄弟是北脈還是南脈?」
「南脈。」齊歡舉起一支深褐色的竹牌。
黎弇有點顫抖:「這就是孤竹令吧?」
齊歡點頭。
黎弇陡然跪下,匍匐而前,以額觸齊歡的腳面,嘴裡道:「屬下黎弇,拜見墨使!」
……
「是嗎?」班昭驚喜道,「那人竟然和齊大哥一樣,是墨者?」
齊歡頷首,與班超等人道:「我們回去細說。」
一夥人聚在一起往客棧走,但耿恭還是沒忍住好奇:「那個……我剛才在後面,看見那個傢伙……好像在……舔你的腳?」
大夥的眼睛都亮了,一起停下腳步,看著齊歡。齊歡一愣,悶聲道:「不是舔,是用額頭碰了一下腳面。」
「那也好奇怪!」班昭皺眉道,低頭看了看齊歡的腳,那一雙大腳連同草鞋都掛滿了泥汙,不禁連連搖頭。
齊歡看著這麼些眼睛裡的促狹,竟有點尷尬,只管邁步前行,嘴裡哼了一句:「這是……古禮。」
「哦,」大家皆盡點頭,唯目擊者不依不饒,「你們墨家的風俗,也太……別緻了。」
回到客棧,自然是關起門來開會。
班超一邊聽著齊歡的敘述,一邊在屋裡走來走去。
「黎弇現在是疏勒統兵都尉,算是軍界的二號人物。他說他一直在串聯朝中舊臣、城中各派家族,還有城外各個綠洲的頭領,謀劃政變,殺掉偽王兜題。說是已經準備好了,不日就要動手。我跟他說,我們是漢使,或可助他一臂之力,他很興奮,說政變未必需要我們,但他們恢復原來的疏勒王統,正希望得到大漢的承認和扶持。」
「這兜題在疏勒總不至於是個孤頭的王吧?」
「龜茲大軍退卻時,將疏勒的軍隊解散了一半,也留了五百龜茲精兵給兜題在宮中充當禁軍。聽黎弇說,這都不是問題,宮中有好些內應,到時會開啟宮門,他集結的兩千疏勒軍,會控制住王宮。」
「這黎弇可靠嗎?」
「當然,」齊歡微有些不滿,「我信他。」
班超兀自在眾人眼前走來走去。
「二哥,你就不能停下來歇歇?」班昭道。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得習慣習慣。」班超並不停步,「猜到兜題的王位可能不穩,沒想到這麼不穩!這一路盡是波折兇險,總算掉下來了一件好事!看來得改變一下我們的計劃了。」
兜題這個疏勒王不好當。
他成為疏勒王已經有五個月了,除了登基那日,朝中百臣在龜茲軍的刀兵下叩拜了他,大部分臣子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也就是說,龜茲王宮再沒開過大朝會。
左右丞相請求單獨覲見,也常被拒絕,只好感嘆,外國人(使臣)見疏勒王的機會,比丞相還要多。
當然,小朝會是有的,就那五六位親龜茲的大臣,會在宮裡的某個偏殿與兜題會晤,政令由此而出。這幾位新晉權臣,漸漸在朝中也吸納了些黨羽和騎牆派,與舊日的權貴慢慢地消磨對峙。
這一日,疏勒王庭上下,都收到了一個訊息。漢軍拿下車師之後,匈奴軍隊徹底退出了西域範圍,漢軍兵圍焉耆,結果焉耆國不戰而降,而去援助的龜茲軍隊只好半道而返。
有些知覺靈敏的大臣,感到整個西域的局勢,開始越來越微妙了。果然,當夜,宮裡的夜鍾竟然敲響了一百零八記,這是第二日要大朝會的標誌。百臣不久都收到了通知,說疏勒王明日將在大殿恭迎來自大漢的使團。
百臣震驚自不待言,最惶恐的是那五六位新晉的權臣,對疏勒王的決策繞過他們而頗為不解。在如此敏感的局勢下,還大張旗鼓地接見漢使,是說明在漢軍的兵威下龜茲那邊的態度已開始調整?還是疏勒王兜題想趁此機會脫離龜茲的控制?幾位一起,連夜去宮裡要求秘見兜題,卻在殿外空站了半個時辰。他們幾個面面相覷,揣度著各自的立場,只能等待明日答案的揭曉,或才能決定自己的對策和命運。
夜很長,另一派大臣也在忙於隱秘的串聯。暗夜醞釀著不安,只等著第二日大朝會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