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近墨者黑

「啪」的一聲,店鋪的門被關上了。

店鋪裡只留下了將軍和齊歡兩個人,出來關門的兩個兵士,自覺地守在門的兩邊。

驍騎營軍士的刀並沒有回鞘,依舊圍著班超兄妹、花寡婦、風廉,還有兩位劍侍。

班昭倒有點興奮,輕聲道:「我不找麻煩,麻煩倒找上門來了。」

「別擔心,」班超也極輕地回答,「老齊最是沉穩。」

「我才不擔心呢。」班昭知道,剛才驍騎營軍士驅散人群時,耿恭帶著手下六七個軍家子,跟著人群一起散開了,現在應該就在街面某些地方伏著呢。

在門關上的一刻,耿恭就動了。

他在人群中穿行,鑽進了一個窄巷,就到了那店鋪的後面,全都是擠擠挨挨的民居。幾個起落,耿恭就上到了屋頂。

疏勒民居的屋頂,都是各種曬臺和涼棚,會有老人在躺椅上愜意地閉目曬太陽,完全不理會耿恭在他們身旁跑過,好像天塌了也不足以讓他們睜開雙眼。

耿恭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在一對磚砌的煙囪邊伏下了身形,將背上的長包袱解了,裡面是一支長弓和一把箭矢。耿恭一邊扳弓繃弦,一邊在煙囪縫隙內觀察那邊的情形。

弓弦繃好後,耿恭習慣性地舔了舔弦,搭上了一支箭。從縫隙望過去,正好能透過那家店鋪的後窗,遙遙看見裡面的將軍和齊歡。箭尖瞄向了將軍的後背,確切地說,是將軍頭盔與背甲之間只有一寸縫隙的頸椎啞門穴。其實那頭盔的盔纓完全垂落下來,正好遮掩了那裡,但如果有什麼異動的話,耿恭的箭會準確地鑽過去……將軍不會發出一點聲音,而他對面的齊歡可以看見將軍的咽喉處,冒出一個箭尖……

耿恭握弓的手向來很穩,今天竟然一震,箭尖的寒光已然顫抖起來。

箭尖的後面,可以看見一張因驚訝而張開的嘴。

耿恭的確驚訝得合不攏嘴,他遙遙看見那窗戶後面的兩個人,做出了奇怪的事。

班超他們都沒動,驍騎營的軍士也沒動,奇怪地對峙著,也等待著。好像鬧市喧囂的氣氛流動到這裡,就凍住了。

門開了。

將軍右手拿著馬鞭,輕輕敲打左手的手心,神采奕奕地走出來。

「沒事了,誤會。」將軍說罷上了馬,一揮手,驍騎營軍士們的刀都整齊劃一地入了鞘。

將軍帶馬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看著班超,馬鞭搭在頭盔上,對班超行了個灑脫至極的軍禮,那粗獷的臉上,竟洋溢位一種迷人的風采。

班超不禁呆了,這是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吧?這人怎麼就喜悅了?

班超呆呆地看著那驍騎營的人走遠,回過身來,看見齊歡已站在了店鋪門口,望著那尚未消盡的塵煙,眼裡有一絲熱烈閃過,心中不禁更奇了;隨即看見耿恭從一個窄巷轉出來,滿臉的狐疑之色。

齊歡剛進店鋪時,聽見門在背後關上,心中的狐疑不亞於現在的耿恭。

這位將軍有怎樣的身手,才會不忌憚像自己這種幾乎把「厲害」寫在了臉上的魁梧大漢?

又說自己是疑犯,卻沒有搜身,由著自己揹著竹篋,那裡面可藏著他最稱手的銀錘。

那將軍在清空的鋪內站定,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齊歡。

「將軍要問什麼?」

將軍不答,忽地左手三指,右手五指,向上交叉疊於胸前,唸了一句:「三江五湖。」

齊歡一愣,也是左手三指,右手五指,向下交叉疊于丹田,回了一句:「近墨者黑。」

將軍面上露出喜色,躬身道:「墨者黎弇。」

齊歡還禮:「墨者齊歡。」

「原來還以為,在疏勒,此生再也見不到其他墨者了。」黎弇興奮道,「剛才在街上一見你,就看出你是個恪守墨者古風的人。」

「真沒想到遠在疏勒還有墨者!」齊歡欣慰道,「墨者分相里氏、相夫氏、鄧陵氏三支,你是相里氏一脈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