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真的!」柳盆子一字一字地說,「我——喜——歡——你。」
說罷,柳盆子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彩。
「假的。」仙奴的臉上恢復了日常的冷若冰霜。
在這種臉色下,柳盆子反而不敢造次,把手從仙奴的肩上放下來。「我不會說什麼長長久久的屁話,但此時此刻,當下,是真的。」
「假的。」仙奴帶馬拉開一步的距離,「我知道你來西域,是為了我。也知道你有點……喜歡我。但那是假象。我自小就修習一種月氏的媚術,在長安那日初見,我向你小施了一下……你天性飄逸,最易被媚術所惑。」
「媚術……」柳盆子的心沉了下去,陡然想起與仙奴潛入鄯善王宮那次,見到仙奴竟然叫醒一個少年問路……那便是媚術吧?真的能迷人心智嗎?
「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被媚惑了。」
那一刻,柳盆子有些崩潰,同時心中升起一片巨大的惶惑。
仙奴只管縱馬前行,柳盆子有些神情恍惚地跟在後面,半晌,嘴裡才喃喃道:「你們……怎麼能這樣?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媚術?」
仙奴回過頭來,滿臉都是嫵媚的笑意。
柳盆子一驚,打了個冷戰。
仙奴哈哈笑起來:「別怕,就施過那一次。」
柳盆子心道,這一顰一笑,怎麼還是那麼媚惑呢?他心下反而平靜下來,臉上多少恢復了些涎皮賴臉的神情:「媚惑就媚惑吧,我無所謂。」
仙奴抬眼,那疏勒城的城門近在眼前。「你們盜家的人,不是隻樂意做有意思的事嗎?」
「是啊,就講究順心意!」
「那你不覺得這次進城的事很有意思嗎?」
柳盆子看著城門闊大,城牆延綿,心裡有些失落。再往前一步,就要開始班頭的計劃了。嘴裡苦笑:「是有點意思,但和你私奔更有意思。」抬手將一個小包裹扔給了仙奴。
仙奴開啟,卻是一把錯金彎刀,刀鞘華麗無匹,鑲滿珠玉。刀拔出來,刀身如鏡,照出仙奴的眉眼,纖毫畢露。
「這是?」
柳盆子把刀接過來,向仙奴演示,手指在刀顎處一按,彎刀的刀刃連環吐出刀刃,竟形成了一個圓環。「這是精絕國那精絕閣上的,我一時手癢,就順了出來,本就是準備要討好你的。」柳盆子將刀恢復原狀,收了鞘,放在仙奴的手中,「我見你原來的彎刀好像不見了,這個正好用來防身。」
仙奴原來的彎刀的確被銅手捏廢了,嘴裡卻道:「這也太……」任誰都看得出這把刀價值連城。
「我可不會使彎刀。」柳盆子拍馬搶前幾步,進入城門洞的陰影裡,「我們總還是搭檔吧?」
隨著嚮導,或者說莎車使臣,柳盆子和仙奴進入了疏勒的王宮。
疏勒王宮佔地巨大,不是鄯善、于闐、莎車可比的,宮殿層層疊疊,卻風格各異,有的極高,有的極闊,有的奢靡華麗,有的粗獷獰厲,有的木柱草頂,有的通身石砌……就如疏勒居民人種一樣,混雜並置。
一夥人被引到一個石砌的大殿,柳盆子恪守了他的職業習慣,一直在四處觀察。大殿由巨大的石柱撐起,頭頂是個高遠的穹頂。穹頂上露出星星點點的石孔,光影錯落婆娑,在鑲嵌的寶石和彩色琉璃的相互反射下,形成一種迷亂的暈眩。四壁有些彩色石子拼貼的壁畫,盡是些衣著很少的女子,好像在林間舞蹈。
在柳盆子看來,在這種國事會見的場合,裝飾卻如此旖旎絢爛,有點不可思議。宮殿過於闊大,正前方的王座也過於堂皇,疏勒王坐在上面就顯得有點微不足道。
距離過遠,柳盆子只能看出這疏勒王是個三十歲左右、深目高鼻的胡人,一頭捲髮,卻不扎髻,頂了個黃金打造的有些古怪的圈,身上裹著紋路繁密的袍子,卻裸出右臂來。
柳盆子見那嚮導走到了離疏勒王還有五丈遠的階下,就被一名崑崙奴攔下了,站在那兒說了許多外交辭令,在柳盆子聽來都是言不及意,索性不聽了,都留心在更多細節的體察。
嚮導遞完莎車的國書,退下去前介紹了柳盆子的漢家密使的身份,於是柳盆子攜仙奴也走到了王座前五丈外。
這種場合疏勒王並不說漢語,仙奴在柳盆子的耳邊輕聲翻譯。
「你是大漢的使者?」疏勒王道。
「我家正使兩日後便到,我是先一步來送信的。」柳盆子呈上班超的信件。
勸降信件有仙奴的譯本,疏勒王當堂看了,搖頭道:「不用等正使來,就可以告訴你,絕無可能。」
「我家正使說,信只是大鴻臚寺的刻板檔案,他另有使命,主要想和貴國増遞些友誼,表達些誠意。」
「什麼誠意?」
「大誠意要等正使前來,我這裡只有小誠意。」
「什麼小誠意?」
仙奴突然揚起了巨大的頭巾,露出絕美的容顏和身段,盈盈伏腰致禮,臉上有些嫵媚的羞意:「我就是。」
整個殿堂的光好像搖曳了一下,柳盆子能看見疏勒王乃至那些隨從眼裡的驚歎,甚至隱秘的慾望。心下哀嘆,這也是媚術嗎?
班超等人遲了一日才到疏勒,所有人以商隊的裝扮進了城。
疏勒大城真的很繁華。
精絕也繁華,卻顯得過於密集。疏勒有種混雜、錯亂卻放鬆隨意的繁華。這裡的街市顯得寬鬆,貨物隨意擺放,沒有規律。雖然人潮如織,車水馬龍,店家卻懶洋洋的,也不推銷叫賣。行人服飾各異,臉上也都是悠閒的神色。
微服的使團一行找了一家客棧安置好之後,也開始休閒地在街上晃盪了。
班超已經可以正常行走,只不過比較脆弱,被一夥人擁著。
班超注意到,疏勒市場的貨物極其紛雜,有許多怪異的玩意兒,比如奇怪的貓狗,雪白的孔雀,甚至還有虎豹,後來竟然在一個籠子裡看見一頭不曾見過的猛獸,比老虎還大,臉與老虎有幾分相似,卻沒有斑紋,一頭蓬勃的金色鬃毛,發出低沉的呼呼聲。
一夥人圍了上去,那猛獸突然將嘴張得極大,露出數寸長的尖牙,只怕一個腦袋都不夠填的……班昭嚇得退了一步,卻發現那傢伙只是打了個哈欠。
「這是什麼怪物啊?」班昭自然而然地縮到了班超的身邊。
班超沉思道:「難道是《穆天子傳》裡說的狻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