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盜可道

疏勒國是位於西域南北、東西要道十字路口處的大城,統領著周邊星羅棋佈的綠洲小城。

疏勒東南通南路的莎車、于闐,東北通北路的姑墨、龜茲,正北通烏孫,西鄰蔥嶺和大宛康居,如果跨越蔥嶺,就是神秘的超級大國——貴霜。

所以疏勒國幾百年來都是貿易的中轉站,除了西域諸國的商人,這裡還出沒著大宛的販馬人、貴霜人、天竺人,甚至是遙遠的大秦(羅馬)人。當地的居民也是民族各異,利益混雜,勢力紛立,連疏勒王新立這樣的大事,都在這種複雜的局面裡消解了,雖有不少人不滿,卻釀不成像樣的反抗。疏勒國如果不是如此一盤散沙,以其擁有的財富與人口,也不至於被龜茲大軍輕易攻破。

沿著綠州的兩翼,大路朝西,遙遙指向疏勒大城的夯土城牆。

正是秋老虎的時節,西域太陽最後的瘋狂,讓人有種錯覺,竟然比盛夏還要酷熱。高矗的白楊樹像塔林一樣,碧綠的葉子居然沒有被烤焦。烈日下的西域與中原不同,完全沒有蟬鳴和鳥叫,晃眼的白熾造成了一片死寂,無聲無息,瀉滿大地。正午靜得難以置信。

白楊樹下的一支馬隊也走得垂頭喪氣,領頭的正是班超使團的嚮導,他現在是莎車使臣的身份,來拜見龜茲新立不到半年的疏勒王。身後是從莎車趕馬群而來的幾個隨從,現在帶著五六匹馬,馱著些禮物。

馬隊身後十幾丈,還跟著兩騎,一男一女,雖也穿著莎車人的服飾,卻極具風采,正是柳盆子和仙奴。

「你的家鄉已經很近了吧?」

柳盆子回頭看著仙奴,巨大的頭巾遮掩了仙奴一半的臉,樹葉縫隙間的破碎陽光,在仙奴的臉和頭巾上浮動,像掠過的快感或者傷感,美得耀眼。

「很近了。」仙奴輕輕地回答。

「那可曾想好了?」柳盆子手裡拈著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藍鈴花。

「什麼?」

「眼看疏勒城就要到了,再不做決定就來不及了。」柳盆子手指一彈,那藍鈴花旋轉而出,紮在仙奴頭巾邊的頭髮上。

仙奴並沒有躲,微笑了一下:「謝謝。」

「咱不做這勞什子密使了。」

「那……不是壞了班頭的事?」

「也壞不了,他再派其他人就是了,頂多耽誤一天。再說壞了又如何?我們又不曾欠他的,你不是漢人,我是被大漢通緝的人,索性就此走了,還可跟你去你家鄉看看。」

仙奴美目盼兮,笑道:「你不怕花姐姐的蠱了嗎?」

柳盆子哈哈大笑起來,兩隻手在腦後交握,仰頭看著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樹葉:「就從來沒怕過。」

「是嗎?」仙奴細細地看著柳盆子,「那我要離你遠點,要是像班頭說的那樣,你滿腦袋的蟲子,從鼻子、耳朵裡爬出來怎麼辦?」

柳盆子愣了一下,面色精彩,無奈嘆氣道:「你太不瞭解‘蹠門’了,太不瞭解我們柳家人了。」

仙奴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那你說說?」

「我們家的祖先是一對兄弟,哥哥叫柳下惠,弟弟叫柳下蹠。哥哥柳下惠,一日要進城,結果城門關閉了,只好在城門外過夜。結果遇見了一個孤女,也在城外夜宿,要等天明開城。深夜寒冷,女子衣薄,瑟瑟發抖,我家祖宗柳下惠怕她凍死,就叫她坐在懷裡,解開外衣把她裹住,如此抱了一夜,卻沒發生……那種事情。所以,後人都說柳下惠是君子,坐懷不亂。」

「這個我是知道的,我在坊間,聽過優伶唱這樣的戲。」仙奴道。

「什麼君子,這真是辱沒我家祖先。」柳盆子漫笑,「女子名節在那些人眼裡是天大的事情,我家祖宗上前想抱便抱了,豈是那些瓜田李下都要避嫌的君子可以比的?坐懷不亂是任性救人,哪裡是君子行為?君子們沒這個膽量,只好嘴裡羨慕,愣說我家祖宗是他們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