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來到路邊,果然等到了莎車國趕來的五六十匹的馬群,還有給養。
齊歡和他的四個徒弟,竟然在等馬群的工夫,就造出一架馬車來,用來安置被綁成「人棍」的班超。
難得這一路不需趕路了,三十六騎圍著馬車慢慢地向疏勒方向進發。
馬車造得比較簡易,四面沒架起廂板,只是在四角立了四根棍子,搭了個遮陽的棚子,如果想私密一點,就把帷幕拉起來。班超可不願意拉帷幕,寧願在四面透風的車板上躺著,迷迷糊糊地隨著路面起伏搖晃。班昭好像還在跟他賭氣,坐在車上他的腳邊,抱膝不語。
「唱個歌?」
「不唱。」
「那吹個曲兒?」
「不吹。」班昭冷笑道,「要聽歌、聽曲兒找那專業的歌姬去,她還能跳舞給你看呢。」
「這……」
「你騙我說是去探那妖人的行蹤去向,卻悄悄帶著她去打架……還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哪裡帶她了?」班超知道這個打小就黏他的跟屁蟲一定會因不帶她玩而惱火,「是她偷偷跟去的。」
班昭有些氣結,自己怎麼沒想到要偷偷跟去呢?「那……也不該騙我。你一個人怎麼就敢去殺那兩個怪物?」
「唉,一線之間。」班超無奈地嘆氣,「只差一點,我就能殺了他們;也就差一點,我就被他們殺了……早知仙奴在左近,可能……又不同。讓那兩個人跑了,終究是麻煩。」
「那……後來……」班昭突然把臉湊到二哥的眼前,想探聽她更關心的事。
「什麼?」
「她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班超奇道:「她能把我怎麼樣?」
耿恭騎著馬,在馬車前方的三四丈處,正在仰頭喝著羊皮水壺裡的水,突然一口水噴出來……被嗆得咳嗽起來。
車裡的班昭聽見耿恭咳嗽的聲音,面色一紅,猛地跳上車邊的馬背上,催馬追上耿恭。
「恭哥,狗耳朵!你是不是又偷聽了?」
「什麼呀?」耿恭一臉無辜,「我就是嗆了水……」
「你肯定是偷聽了……」
班超躺在車板上恍然地笑起來,哪怕牽動了傷口。
仙奴在隊伍的最後,百無聊賴地跟著,五官深邃,神情清冷,若有所思,渾不知前面有個少年在頻頻回首,偷偷地打量著她。
班超在車上躺得無聊,腦子裡只好細細地過了幾遍與銅手的交手。
每個細節都在閃回,生死一線,堪稱慘烈。
但班超有些興奮,他覺得戰鬥很殘酷,但也很美。那種緊張、刻不容緩、無須思考的力量湧動……還有深懷的恐懼,都叫人著迷。
班超想起劍夫子說的,死氣是一種恐懼和沉迷,到今天他才有更深的體會——當你恐懼的時候,你會看到以往從未看到的東西。世界因此而煥然一新。
班超竟然在這種快意中睡去了。
還是夢,自己在夢裡還是那個少年。但這次不同,父親不再是一個身影,一個聲音……他帶著平和的面容,靜靜地走到班超身邊。
「就差一點,我就為您報仇了!」班超對著父親喊,「就差一點。」
「哪有那麼多的仇恨?要小心仇恨。」父親竟然撫了一下他的頭,「因為它太有力量了。」
「您不恨那個魚又玄嗎?」
「他只是在遵循他的命運。」
「那……我真的是兇宿嗎?」
父親沉默起來,半晌才說:「你是歧路。」
「歧路?」
「我們所有人的歷程,就像一棵樹。我們從根部出發,走到最初的軀幹,再走,就走到第一個分杈,就是歧路,你得選擇,左還是右。你無論選哪邊,都意味著你將錯過另一邊的可能性。再往下走,又遇見了分杈,又得選擇……如此不停地走,不停地選擇,期間就會悔恨、慶幸……就會覺得命運是無常的,一切都是偶然的。可是有一天,當你老了,像我這樣,走不動了,坐在路邊嚮往來的路上看,就會發現,有一條清晰的路線,必然讓你回溯到出發的根部。那時你會覺得,命運是註定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我們史家,就是在路邊回望過去的人,用筆記下人類那命定的路途。可是未來,滿是歧路,任誰,用筆也捕捉不到。
「你就是歧路,也是變數。人們對未知的事情懷有恐懼,比如楊朱、墨子都曾遇歧路,大哭而返;比如魚又玄,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恐懼;其實我也未能倖免,但我同時還是個父親,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度過一生,哪怕默默無聞。」
班超低頭道:「我還是沒能讓父親如願。」
「可是命途和未來,怎麼可能被規劃……」父親感嘆起來,「只能由著你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