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哦。」
「弟弟柳下蹠就更任性了,他帶著九千個小弟,縱橫天下,諸侯都怕他。據說是到處搶牲口和女人,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世人說,這群人不顧親人,不顧禮法,最無道義。後來有人來投奔我家祖宗,問:做強盜就沒有道義嗎?柳下蹠說,當然有——僅憑觀察,就知道財物之所藏,是明;判斷可否出手何時出手,是智;行動一馬當先,是勇;退卻孤身斷後,是義;所得分配公平,是仁。這五者俱備,方為大盜。這就是盜亦有道的來歷。」
「有意思!」仙奴拊掌道。
柳盆子來了精神:「孔子你知道吧?」
「當然,聖人呀。」仙奴有點嗔怒,「我也算半個漢人。」
「我家祖宗柳下蹠,是痛罵過孔子的。說是孔子找到了柳下惠,說:你是個賢人,弟弟卻是個大盜,你作為哥哥不該有勸他回頭的責任嗎?柳下惠說,我這個弟弟,心如湧泉,意如飄風,難以捉摸。我是打也打不過他,辯也辯不過他,先生最好也不要去招惹他了。孔子不信,還是帶著弟子顏淵、子貢去了,見到了柳下蹠,說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道理,我家祖宗大笑,說你可知那些你眼裡的聖人義士都為名所累,不得好死,實在是太做作了。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了病患、死喪、憂慮,其中開口笑的日子,一月之中,不過四五天而已。天地無窮,人死有時,帶著有時限的軀體來到這無窮盡的世間,不過是白駒過隙,哪裡還有空行那詐巧虛偽之事?不如隨心所欲,過幾天快活的日子。你不用廢話了,趕快滾吧!」
「這個戲文裡也是有的,不過沒你說的痛快!」仙奴細細地品味,「知道你是戲裡盜蹠的後人,我還問過小昭妹妹呢,她說這就是戲,盜蹠是不可能罵孔子的,說他們相差著一百年呢。」
「啊?」柳盆子有些尷尬,想起那對學識廣博的兄妹,就有點頭疼,「我家長輩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呀。」
「那也當不得真,班頭說過……」
柳盆子忽有些惱怒,陡然岔開了話題:「你覺不覺得他們兄妹有些古怪?」
「怎麼古怪?」仙奴的確好奇。
「就是……他們兄妹的感情……好像很黏糊。一般人……不至於那樣。」
「是嗎?」仙奴低下頭來,「我倒是挺羨慕小昭妹妹的。我自小生在妓館裡,媽媽是個……藝妓,走得很早。阿爺就把我帶出來……」仙奴眼神迷離起來,「我小時沒有朋友、夥伴,整日整年都是各種訓練,那時就想,要是有個呵護我的哥哥,就好了……」
柳盆子沉默無語,想起仙奴提及過練縮骨功的童年,那是一種怎樣的經歷呢?
「你說得是好,人活著,能笑的日子,就那麼幾天,索性隨心所欲……但是許多事真的由不得人的,會有責任,還有誓言。」仙奴喃喃道。
「什麼誓言?」
「我跟阿爺是發過誓的。」仙奴搖搖頭,就不再說話了。
「那都是牽絆。」柳盆子道,「你知道‘盜’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直接,想得到,便拿到。我‘蹠門’最講究的就是那八個字——‘心如湧泉,意如飄風’,不為俗規牽絆,不以事害己,直達內心。」柳盆子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我‘蹠門’最擅長的,不只是偷東西,還有偷心。你知道漢家的章臺妓館裡拜的都是我家這個偷心祖宗柳下蹠嗎?」
仙奴當然知道,自己在遊冶臺時,也見過姐妹們拜「白眉神」,說這神便是盜蹠,好像是在等他搭救。仙奴想,妓女盼望大盜來拯救?真是漢人奇怪的想象,倒有種古怪的美好。她不禁出神,我也需要一個大盜來拯救嗎?
「只是,我的心卻被偷了。」柳盆子的手依舊按著胸口,「你問我不怕她……的蠱嗎?真的不怕,蹠門的人死便死了,怎麼可能被要挾?但在死之前,能跟你共騎共策,哪怕只歡快個三五天,就夠了!」柳盆子的神態依舊很跳脫,「要是我真的被那蠱蟲咬了,倒在路旁,你也不用管我,只管打馬前行,由那些獸啊蟲啊去吃,倒落個天地乾淨。」
仙奴兀自出神,垂著睫毛,身體隨著馬起伏。
「在長安時,班頭拉我來西域,虎頭用挑斷我的手筋和腳筋來威脅,我可曾怕了?但我為什麼會答應?你是知道的,我是……因為你。」
仙奴依舊不理,低頭前行。
柳盆子催馬傾了過去,雙手按住了仙奴的肩,把她扳得面向自己。動作可能有點大,仙奴頭上那朵藍鈴花,垂落下去。仙奴的藍眼裡全是霧氣,朦朦朧朧的,看著那花落到馬下,被馬蹄踏碎,嘴裡輕聲道:「花……」
柳盆子再次扳正仙奴與自己對望:「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