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破陣子

「你是墨家的人吧?」魚又玄嘆息起來,「忽略了墨家的土遁術。」

齊歡根本不理他,對著班昭說:「我那個小徒弟,我叫他小甲,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因為他有個外號叫穿山甲。」

「哦,我知道,古書有記載,說它在土中如履平地,又叫石鯪。」

「我傳他土遁術,他在地下的本事,比我厲害五倍不止。他在地下挖土的過程中,還能通過敲擊和泥土的壓力,判斷地面上各人的位置。這也是天分。」

「是呀是呀,」班昭拍手道,「我就看見他的影子在地下跟魚似的,根本不像在挖土。」

「那要感謝老天下了這場雨,土變得分外好挖。所以就讓小甲把大家都接引到地下了。」

魚又玄疲憊至極,面色灰敗。

但班超沒有放過他:「你老說我話多,其實話多的是你。你本來有不下於三十次機會讓我們全軍覆沒,但你卻熱衷和我聊天。不過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班超一揮手,幾個泥人站好了關鍵的位置,從兵器上才能看出他們是誰。

「你的迷陣,遮住的其實是你自己的耳目,在這個陣裡,只有你才是瞎子。」班超道,「一個人傲慢的時候,才是最瞎的時刻。我跟你聊天,一直在等我的人都安全轉入地下,才開始破陣。現在我說話說累了,也不想拖時間,也不用你自己了斷,我會親自把你的頭砍下來。」說罷,慢慢地和幾個身手最強的人——風廉、耿恭、齊歡、柳盆子、仙奴,將陣形收攏。九劍侍的劍陣布在外圍,他們知道要面對的是揚威超過三十年的武林宗師——銅手。

銅手單腳一跺,地面陡震,震波以銅手的足下為中心,推盪開來。眾人直覺得腳踝發麻,都不自覺地退後兩步,駭然變色。

銅手肩上的魚又玄對著銅手喃喃而語,偏又讓大家能夠聽到:「師叔,我要不是兩年前殘廢了,未必不能感知他們鑽了地,到時你一跺腳,只怕一半的人要爬不出來了。」

班超聽著,面色一變,怕大家萎了士氣,率先出手,一劍揮出,渾然無力,惚兮恍兮,惘然劍意卻嫋嫋而出,蕩在了銅手的四周。所謂劍意,就是在有一方劍域裡,自成意境——這與魚又玄的符陣領域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此意境中,心物蕭索,流逝稠緩……

幾名高手早有默契,見劍意裹住了銅手,全都攻向了銅手肩上的魚又玄——這或許是銅手唯一的弱點。

銅手的葛衣袍帽罩著頭臉,眉眼低垂,更不見面目,不理四周的攻勢,低喝一聲,只一個簡單的衝拳,直向班超擊來——幾乎是練拳法前的起手式,但這一招姿勢既瀟灑大方已極,勁力更是剛猛,難得的是在銅手巨大的身軀發動時隱含通背的柔勁——真正的大家風範。

一拳既出,拳風卻盈滿四面八方,其中隱含雷霆之聲。

正面的班超,猶如面臨天崩地裂,全身氣血翻湧,痛苦的程度遠比被打中心口更甚,彷彿被巨人抓起來用力搖晃,即將粉身碎骨,偏又無法脫離。被班超劍意封鎖的領域開始扭曲,空氣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停擾動。班超急退,劍劃圓圈,又揮出兩道惘然劍意,意圖加固,但耳邊彷彿聽見破裂的聲音,劍意被拳風擊碎了。

四周的攻勢都被這一拳之威震開一丈開外!班超喊了一句:「拳罡!」

眾人全都凜然,傳說劍道大成有四境:劍勢、劍氣、劍意、劍罡。罡者,本是北斗之柄——譽為最高。又有說,四正為罡:體正、氣正、精正、神正——譽為最正。本以為所謂的劍罡不過是傳說罷了,如今卻見識到還有「拳罡」的存在。這群人裡,戰力最強的當為年紀最小的風廉,但武功境界卻以悟通了劍意的班超最高,由班超喊出這聲「拳罡」,所有人不得不信。

大夥兒被拳威所攝,一愣神間,銅手已將魚又玄抱在懷裡,低頭躬身,一頭向包圍圈被震開的缺口撞去。

齊歡橫身迎上,手中銀錘揮來。銅手不躲不閃,伏身疾奔,銀錘正正地擊在袍帽裡的頭頂,竟發出一聲悶響,震得齊歡手臂發麻,人也被彈開。銅手呼地就衝出了圈,九劍侍的劍陣圍攏過來,銅手身快,百十記劍都刺在背上,葛袍剎那破碎,揚得遍天都是。銅手渾然不覺,裸露的後背泛出紅銅光澤。一把旋轉的劍,像個鑽頭,直追銅手的後心!

銅手步幅闊大,速度已經起來,那風廉旋轉的劍氣,追出七八丈遠,堪堪抵住銅手的後背,一劍之勢終於頹了下來。

銅手在麥田裡劈波斬浪,身後卻甩不掉一人,正是一個一身淤泥卻拿著一把傘的「泥猴」,腳尖踏在麥穗上,宛若飄行。那傘頭不斷髮出鋼針,全部射在銅手的背上,卻不意外地被彈開。

瞬間,柳盆子就追出了一里,卻聽見背後班昭尖銳的簫聲,才定下身形,在麥浪的波紋上站著,一蕩一蕩的,看著那銅手已變成一個黑點,直至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