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嘆了一口氣,將頭抬起,左手將劍提起一橫,放在頸邊,閉上了眼。
魚又玄莫名地緊張起來,他的誅兇大計,眼看就要功成了,突然一道劍光,生生切開了變形的空間結界,撲面而來。
魚又玄所在之處轟然迸散,草棚瞬間化為漫天的草屑,如細雪般慢慢飄下。班超睜開了眼,劍指著身後,班昭已經被他拉在懷裡,卻不回頭。失去陣眼與陣主的奇門幻陣疊加的符陣,開始漸漸崩潰破裂。
「你懂我的符意?」魚又玄驚道。
魚又玄此時正坐在銅手的肩上,在原來草棚位置後的一丈處。顯然是銅手瞬間帶著家主退出了陣心。班超慢慢轉過臉來,透過紛紛揚揚的草屑,第一次看清這個一心置自己於死地,卻心懷「大義」的敵人。
那感覺真是難以形容。身前身後的大陣正在破碎,空氣中發出彼此的摩擦聲,眼裡的景象在不停地抖動扭曲,一陣怪風平地而起,以陣眼為中心向外刮卷,掀塵如浪,落下的草屑又被揚起,久久不絕。
「符意?不懂。」班超靜靜地望向那兩人相疊的身影,「但我懂劍意,我剛才一直在體會陣中的意境,慢慢地就讓我體會到其中一些相同的地方。」
「符意劍意,皆是意境。」魚又玄的聲音裡滿是疲倦。大陣難以維持,魚又玄像是受了極重的傷痛,面色蒼白,嘴角流下一線血跡,「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悟通,真是大才,更是留你不得。」
班超眼見著血霧不再凝結,開始翻滾消散,隱隱能看見其中的影子來,淡淡地說道:「這話該我說。」
「是你逼我的!」魚又玄話音剛落,陣外的破邪,鐮刀在地上一頓,仰頭狼嚎一聲,身邊聚集的狼群向將散未散的血霧裡撲去。陣中陣正在崩潰,聲音再無法隔絕,就聽見霧中傳來群馬慘烈的嘶叫,還有馬蹄的蹬踏聲,一些狼被從霧氣中踢了出來,但撕咬聲不絕於耳。
班超抱住妹妹,臉上全是不忍之色。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魚又玄殘忍地笑著,「在兩陣消散之前,狼群足夠將你的夥伴們都咬碎了。」
血霧徹底地散盡了,支離破碎的血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中間的空地上兩對人在對峙——班超抱著班昭,舉劍指著三丈外的銅手,及他肩上的魚又玄。
局勢波折,但又回到了魚又玄手裡。
那堆環形的血肉上,還有兩百多頭灰狼,兀自在埋頭吃肉,甩著頭,吐著白氣,血濺得到處都是。
陣外還守著天下頂級的殺手——破邪,也就是橫行天狼,拖著他的巨鐮,開始向陣中的班超的背後走來。
破邪的腳踏上那一堆堆的斷肢血肉,狼群會自動讓開一條路來。破邪掃了一眼修羅場般的地獄景象,到處是狼拖出的內臟,斷裂的馬頭兀自瞪著驚異的眼白,有隻馬蹄孤絕地指著天際。不對,破邪突然反應過來,這裡全都是馬的屍首和殘肢,人呢?念頭一起,破邪怪叫了一聲,奇異地腿一屈,就要彈起……
但是破邪的腳沒有離開地面,血肉堆裡伸出了兩隻大手,握住了他的兩隻奇長的腳。破邪的巨鐮向那雙手撩去,可是心頭一緊,感到自己被巨大的恐懼和殺氣罩住了,動作都僵硬起來。
聽見破邪的怪叫,魚又玄與銅手都向破邪望去,只見破邪的身體被劈開了,兩瓣身體左右破飛,一把旋轉的劍穿出來。劍握在一個渾身都是汙泥的瘦小的人手裡,劍很細,有三稜的劍刃,像個錐子。魚又玄和銅手都認得這把劍——春秋刺客要離的「揚眉」。
狼群突然受到了驚嚇。破邪的死亡直接破解了對狼的役術,群狼竄動,發出嬰兒般的呻吟。浴血的身軀,形成了一股暗紅色的河流,飛快地流向麥田深處,但見麥田晃動不休,不一會兒,再不見一頭狼的蹤跡。
破邪原來所站的位置,慢慢爬出一個人來,渾身泥汙,但身形魁梧,八尺有餘。
銅手錯了一步,單手張開向前,一手握拳,收在身後,一派宗師氣度,如臨淵嶽,不動如山。他的前後左右,地面上紛紛鑽出一些泥猴般的人來,幾乎辨不出誰跟誰來。
班昭慢慢地張開眼睛,離開哥哥的懷裡,那雙清明烏黑的眼睛,看著魚又玄。「多謝你封了五音和五色。」班昭的聲音有一股嬌憨,「老聃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確是如此,我一直以為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今日才發現,只有封閉了外在的耳目,我才真正地看見。」
「你開了天眼!」魚又玄驚呼。
「天眼?」班昭歪頭想了想,「我不知道,但當時我的眉心第一次亮了起來,能看見所有人的光暈,雖然只是恍惚的影子,但我知道他們都是誰。你雖然用幻陣迷惑了大家對彼此方位的感知,但我從眉心看到的,都是真實的位置,你的血霧對我無用。我一直在二哥的手心寫字,告訴他你的位置,還有我們其他人的動向。比如我看見齊大哥他們正在挖洞。」
剛才握住破邪雙腳的正是齊歡,風廉才能一劍破之。齊歡一身泥色,只有雙眼放著光芒,他已站在班昭的左側,握錘在手:「不錯,既然此陣能扭曲空間和感知,那隻能遁地一試了。結果發現,鑽入地下就等於離開了幻陣的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