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班超的神色嚴峻起來。
魚又玄卻不理他了,自顧自地拍手唱起一首童謠來:
「龍往東,一場空;龍往西,角落地。參商落,風雲破;參商起,天地移。」童謠朗朗上口,就像一個暗語,突然把班超接引進了他的童年記憶,有些溫馨,還有點失落,心中的憤懣好像平復了一些。
魚又玄唱罷,兀自望天回味,半天才問一句:「這童謠聽過吧?」
「小時也唱過的。」
「這是史家的讖言,你知道嗎?流傳了一百多年了。如今就要應在你身上了。」
「什麼意思?」
「‘龍往東,一場空’,說的是天上的青龍七宿,本就在東方,無法再往東了。‘龍往西,角落地’,是說青龍要向西,七宿之首的角宿就會降生人間。想必你也知道角宿的判語吧?」
班超道:「屬木,為蛟。鬥殺之首衝,多兇。」
「角宿這等兇星降臨,就會引起天地移動——‘參商落,風雲破;參商起,天地移。’參宿在西方白虎七宿中位最西,是白虎之腳;商宿是東方青龍七宿之心,也是我殷人的命星,故而稱商。參宿起,則商宿落;參宿落,則商宿起,所以說,參商永不相見。這歌謠說,參商將共起落,天地風雲為之變色。」魚又玄下意識地望了望天,雖然根本沒有星象可看,嘴裡喃喃道,「東方青龍,與西方白虎,真的要相見了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就是那角宿兇星下凡?」
「不錯。」
班超大笑起來:「家兄老說我荒唐無稽,比起你來,真是差遠了!」隨即面色冰冷,「你因為一個童謠,就如此地算計加害我班家?」
「我這些年一直用盡手段來推衍,算到兇宿就降生在你們班家,本以為是你那個名滿天下的哥哥,結果算計不成,倒跳出個籍籍無名的你出來。我才覺得班彪苦苦藏著你,必有緣由。如今我感到西方有大氣運東進,才趕來西域,結果你就來了,愈來愈顯示出種種不凡。我更加確定就是你!角宿又叫天門,你是來開門的。」
天上有雷聲如車輪般滾過,班超的內心也是冬雷陣陣……父親如此對我,真的是要藏住我嗎?他為什麼要藏我?是知道我是一個兇星嗎?那一瞬間,班超的淚就下來了——父親到底還是在意我的,不想讓我遭遇今天吧?但總是要遭遇的。
「有點亂,」班超苦笑道,「我得捋一下:你說天上的東方青龍就要與西方的白虎相遇了,而我就是青龍頭上的角,下凡是為白虎東來開路的?」
「這樣說的確通俗易懂。」魚又玄微笑。
「兩年前你就來到了西域,其實是來阻擋白虎的?」
「是的,但我修為有限,只能看出有大氣運東進堆聚於此,卻推衍不出它落在何物何事何人之上,所以無從阻攔。」
「但你能推衍出我就是代表青龍來開門的?」
「是的。」
「所以只能對我下手?」
「對。」
「你花了多大的工夫來找我?」
「十三年。」
「你要是認錯人了怎麼辦?」
「這回不會錯。」
「我死了,你有什麼好處?」
「沒有好處,反而可能會因觸改天機而死無葬身之地。」
「那你求什麼?」
「青龍白虎各安其位。」
「話說讓龍虎相見又如何?」
「龍虎相見,必有惡鬥。」
班超淡淡地笑起來:「魚先生倒是慷慨激昂啊。」
「匡復天道,才是我魚氏的使命。」魚又玄說罷有些詫異,班超本一直對他有憤懣仇視的情緒,到後來反而越來越平靜,現在都有點近乎調侃了,「你在拖時間?沒用的。」
「既然知道要死了,反倒輕鬆了。我跟魚先生交手兩次,倒是覺得和先生算半個知己。剛才先生吐露史家志向,與我日常所想頗有夙契之感,若不是被你認為是什麼狗屁災星,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在一起喝酒。先生設局之遠,用心之深,班某平生僅見。死在此局之中,倒也服氣。但死前總該向知己吐露些疑惑吧。」
「你倒是個話多的,」魚又玄笑道,「這個知己我認了。」
「既然先生要殺的是我,那我死之後,可否放過舍妹,還有我的一干兄弟隨從?」
魚又玄抬起眼來,那綹額髮又垂下來。魚又玄不理,只定定地盯著班超。班超也不眨眼,靜靜地回看。魚又玄終於點頭:「好,你自行了斷,我會放過他們。」
班超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多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