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就是話多

「不用,還有什麼問題?」

「其實,一年多前,我在洛都劫法場時,先生在場?」

「不錯。」

「果然是你!」

「哦?」

「舍妹出城時,說發現一人與他對視,眼含怨毒,就是先生了吧?」

「不錯。」

「舍妹說奇怪的是她看見了你身上的一絲氣運,瞬間又不見了。一度懷疑自己是幻覺。」

魚又玄皺眉道:「令妹真是好眼光。」

「能讓氣運瞬間消失,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你死了,再就是——你是煉氣士。」

「真是知己。」

「煉氣士能偷採天地氣運為己用,藏匿氣運只是舉手之勞吧?」

「哪那麼簡單?」魚又玄苦笑,「煉氣化神,煉神還虛。重點在這個‘還’字,收納多少,還得吐出多少,真要攪動了氣運的平衡,必要遭受反噬。」

「舍妹說,當時只覺得那氣運眼熟,後來才想起,那絲黑色的氣運,曾纏繞過家父生前的頭頂,也就是說,你與家父的過世有關?」班超的聲音又變得森然起來。

魚又玄變色道:「令妹的眼界已經這樣高了?」

「是不是?」班超喝道。

「你或許不知,令尊也是個煉氣士。」魚又玄的話語不知不覺中客氣起來,不再直稱班彪的名諱,說起了「令尊」。

班超的確詫異,父親竟然是煉氣士?父親在世間以大儒的身份著稱,家學中雖有占星術數等玄學的文脈,卻從不宣揚。教授子女和弟子,也只說是古人的奇思妙想,不可不知,但也絕無鼓勵。所以弟子中才能出現像王充這樣堅決反對讖緯玄學異術的人。

「我本來想通過破壞你班家的穴氣,也能截斷班家的血脈,不想令尊早在墓地結下了風水伏陣,我才知道他也是個煉氣士。我為了破陣而出,才挖出了令尊事先埋下的十二方符印,其中的一方,就在你懷裡。」魚又玄繼續道,「或是我妄動了這些惡毒心思,妄想攪動天下的氣運,雖然破陣而出,卻變成了個廢人——再也站不起來了。令尊與我交手纏鬥,想必也虛耗了許多心力。所以你算在我頭上,也不算錯。」

班超領教了魚又玄陣法的厲害,父親卻能用風水陣將他困住,致使其殘廢,修為怕也是極高的。他心下卻出奇地平靜:「所以你一計不成,便指使蘇朗,誣陷我班家?」

「是啊。」魚又玄道,「沒想到案子還未結,令尊就去世了。接著你就跳出來了。該出來的,總是要來;該死的,總是要死。你,了斷吧。」

「等一等!」

「你就是話多。」魚又玄笑著搖頭,「還有不明白的?」

「在鄯善時,你為何能調動隴西王‘幽行都’的人?」

魚又玄哂笑:「這種枝節末端,也讓你疑惑?那隴西王敬我如師,知我要入西域,派了二十幾人隨行保護罷了。」

「你在此地佈陣,只憑你們三個只怕幹不了這許多割麥的體力活,定動用了一些人手,我猜猜,應該是疏勒王的人吧?」

「不錯,是就近借了一百士兵,不過兩天前布好陣後,已經遣回去了。疏勒王還以為我要在此啟壇為他祈福呢。」

「他們倒真聽你話。」班超苦笑。

「我有匈奴特使的身份,他們總得給些面子。」

「你真的投了匈奴?」

「什麼漢人胡人,我眼裡沒有這些俗人的分別。」

「青龍白虎在你眼裡卻有分別。」

「那是天象!是天命!」

「要是你解錯了呢?」班超把頭垂下來,髮絲被風吹得散亂,像個塑像。他左手將「非攻」劍杵在地上,右手在背後依舊緊握著班昭的手。班昭閉著眼,將臉依在哥哥的背上。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說的角宿或天門,但我來之前,卻有個月氏的瞽目老頭跟我說,天象確是有異。他們的星圖羅列,與我們很不同,說是兩星即將交會,或交徵,或相融,兇吉相間,命運決定在我手……」班超乾笑了幾聲,「你們真是太看中我了!」

魚又玄面色微變,想起那于闐的大巫也說過兇吉相間的話。

「所以,所謂兇吉,沒有定數,往往取決於人怎麼看,怎麼做。」班超繼續道,「參商二宿的故事我還是知道點的,《左傳》說,古帝高辛氏的妃子簡狄,吞食了一枚玄鳥的卵,生下了你們殷人的始祖契,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但契與兄弟實沈不和,相見必鬥,所以高辛氏將契封到南邊的商丘,崇拜商宿;將實沈封到北邊的夏,崇拜參宿。這就是參商二宿永不相見的由來。你在其中看到的是寇仇怨懟,我看到的卻是兄弟之緣。青龍白虎未必不能相見。」

魚又玄心中突然煩亂起來,似有些動搖,旋即警惕起來:「你多說無益,我苦心孤詣十三年,不可能因你的幾句話而放棄。就算是有人看到了其中的吉象,但大凶總在其中深埋。我冒不得一點險。天道執行之理,就是各安其位,即使灰飛煙滅,我今日也得替天行道!」

「順應天意,又如何會灰飛煙滅?你的悲壯情懷好無道理。」

「別說了!」魚又玄喝斷了班超,隨即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正了正衣冠儀容,向班超肅然拱手,「自行了斷吧。恭請角宿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