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恭早在腿上纏了繃帶,手臂反而沒事,但幾顆狼牙已經嵌在他的鐵護腕裡。
耿恭換了一匹備騎的莎車馬,卻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青」。
「虎頭,看清楚了,它可是匹白馬!」柳盆子沒心沒肺地叫,沒留心虎頭跑在最前,在馬背上絕不回頭,因為淚流了滿臉。
耿恭想起他的二哥來,那個沉默寡言,若干年都為天子牧馬的龍馬監。他少時去二哥那裡玩,二哥說教他騎馬和認馬,他笑說馬誰不會騎?二哥卻說:「不會認馬就不會騎馬。你看這匹,幾馬同槽,它絕不會去豬狗般地爭食,依然昂首抖鬃,說明它的志向不在槽櫪之間,而是千里之外。這樣的馬也會認人,只要你體會它的高貴之心,與它同體同德,它會為你無論多危險的地方都敢踏足,至死都不會停步。戰場上,駿馬大多不是戰死的,而是為了主人絕不停息而累死的——這就是馬的德行。」
馬隊跑出山樑遮蔽,視野陡然金黃,滿滿登登的金黃!砸在所有人眼裡。
一月成行,二月見綠,三月苗長,四月穗成,五月露芒,六月金黃……
在使團面前,是一片延綿千畝的金色麥田。
細看,這麥子遠比漢地的要高,能達到人的胸部,麥穗卻比漢地的細小,但芒須更長。麥田裡間雜著淡黃的蒿草,幾乎比人還高。
「這麥田裡怎麼有這麼多草?」齊歡皺眉道。
「這是野麥子。」嚮導說,「我們來到麥子地了。」
「路還對?」耿恭問。
嚮導前後張望了一下:「狼群堵了直路,我們穿過麥田,繞一下也行。」
「穿過去!」班超一揮馬鞭,三十六騎馳進了茂密的麥田,像犁出了幾十道縫隙,向深處延伸,但身後的縫隙在慢慢合攏。麥田在風裡展出水樣的波紋,三十六騎的身影彷彿在麥浪起伏中顛簸搖擺,忽隱忽現。
在高及馬背的滾滾麥浪中賓士,就像在金色的巨毯上飄移。烏雲越壓越低,濃重的鉛灰色的天幕下,洶湧的麥田越發燦爛得刺眼。
使團將速度放慢下來,發現麥芒原來是會傷馬的,給馬的腰身留下了許多細小的口子。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野麥田?」班超和嚮導聊起來。
「據說吧,兩百年前,你們漢人,就有一支軍團在這兒屯田,前前後後屯了一百年吧。一代一代的,生了許多孩子。有一天突然就被滅了,留下的麥田就自己瘋長了一百年,變成這樣。周圍的人管這叫鬼麥子。因為麥子沒人管,也不該長成這樣高這樣密的,所以就有人說,是漢軍的鬼魂在繼續種麥子,還越種越多。」
「誰滅的?」
嚮導有些尷尬:「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匈奴吧?」
沒說幾句,如絲的細雨飄了下來,細得幾乎看不見,卻擊落了許多空氣中的灰塵,所以大家都聞到了剛落雨時水汽混合塵土的那種味道,隨後卻是濃烈的麥香瀰漫開來,騰起淡淡的霧氣。
這種雨最難防備,本都不當一回事,也懶得拿雨具,不經意間,卻溼透了衣衫。走著走著,左右常有異響,眾人拔刀張弓,發現卻是飛鳥撲稜稜地飛出。原來麥田裡的鳥窩極多,在它們眼裡,使團才是不速之客。如此大家逐漸才習慣了這時時到來的一驚一乍。霧氣越來越濃,使團不再有人說話,只有瑟瑟的馬蹄踏倒麥稈的聲音。
如此走了半個時辰,齊歡突然喝了句:「不對!都停下!」
齊歡跳下了馬,來到隊伍的最前方,在麥田裡扶起幾株倒下的麥稈,還伏身聞了聞,還有植物汁液迸發的青氣。
「這是我們前面踩倒過的,我們在轉圈!」齊歡站直了身形,斗笠很大,倒像極了耕種的農人。
班超一驚,而耿恭腳上一蹬,就站在了馬鞍上,極目四望,才發現雨霧早已朦朧了視覺邊界,八方只有鮮黃溼漉的麥田,卻看不到遠山或其他方向的參照物。班昭也看了看,對班超搖頭:「完全看不到什麼特殊的暈光。」也就是說,三十六騎在麥田裡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