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高坡上土夯的巨臺,本是莎車國曆代的求雨臺,這半年卻被莎車王用來祭拜于闐的崑崙神山。今日他就要以這些漢人兇手為犧牲,祭奠大巫的在天之靈。
莎車王不敢有絲毫大意,時刻用弓箭手和驃騎圍攏著這些漢人,總覺得其中必有身懷異能的妖人,不然大巫也不會被他們「暗害」。
太陽已經開始泛紅,垂向那線如青綢的崑崙山脈。求雨臺上只剩下世子,好像正和那些妖人說著什麼。莎車王對自己的世子並不得意,性子太溫和,也體會不到神山和大巫的偉大。今天他還勸自己不要傷害這夥萬惡的妖人。莎車王想起來不由一陣煩躁。
世子突然爬上了柴堆,直接站在籠子面前,像是和裡面的人在爭論什麼,臺下的許多侍衛都在喊:「世子殿下!小心!」直接有一小隊侍衛,穿過馬弓手的包圍圈,開始往臺上衝。世子卻轉身離開了籠子,跳下了柴堆,揮手讓侍衛們止步,自己走下了求雨臺。
世子回到隊伍裡,並沒有來到黑鷹騎及莎車王的旁邊,而是帶著一隊侍衛騎馬站在後妃集中的羅蓋前方,守護著她們。
夕陽如血,正好抵在了所謂的神山——雪峰的峰尖上。
十八管一丈多長的長號,陡然齊鳴,聲音低沉而雄壯。
有人遞給莎車王一支火把。黑鷹騎裂開一個通道,莎車王執火把馳出,所到之處,就像船頭破開巨浪一般,驃騎和馬弓手向兩邊分開。莎車王來到臺下,將火把高高擲出,一個弧線,準確地扔到柴堆裡,兵士們齊聲高喝——「威勝!」
柴堆裡多是松木,極易燃起,不多久,火勢與煙勢就包圍了籠子。火勢一起,正是士兵們最興奮也是最懈怠的一刻,籠子的一面突然被砰地撞開,倒了下來,幾十條身影從裡面飛出,接著就是著火的木柴漫天飛舞,火星四濺,落向驚呆的馬弓手們。
莎車王向後一退,身前立刻堆滿了驃騎,班超抓著一根木柴代劍,撲飛而至,長槍如林刺將過來,但惘然劍意一齣,方圓一丈,盡皆混沌,那長槍上的長纓好像都只能緩慢地擺動。柳盆子鬼魅般的身形一下掛在槍林上,手抓住了兩個矛頭,身體倒翻,一腳踢向空中。齊歡好大的身軀跳躍起來,一腳踏在班超的肩上,另一步踏向更高處,在空中的腳底,正好被倒旋的柳盆子踢中,齊歡又踏高了一步,越過了槍林,撲向了正在退進黑鷹騎的莎車王!
黑鷹騎前面的侍衛好像早有準備,瞬間豎起幾個能抵擋衝馬的重盾,如高牆般地把莎車王包在裡面。
齊歡衝勢極猛,腳踏在重盾上,盾身猛地一震,差點翻過去。盾後的十幾名壯士死死抵住,齊歡的手已抓住重盾的上沿,人就要翻過盾牆了,那一瞬,齊歡看見莎車王的臉轉過來,也在看他,兩張臉相距不過八尺。但與此同時,齊歡看見有一朵黑雲向自己「撞」過來,原來是密密麻麻俯衝而來的黑鷹!齊歡不假思索,對著莎車王,爆出一聲巨吼——「提康!」
聲音滿注了齊歡的內力,獅吼虎嘯也不過如此,飛到面前的黑鷹都被震散了一般地躲開,但後面如雲的鷹群,還是把齊歡從盾牆上撲撞下來,隨著重盾壓下來,齊歡被壓得雙臂動彈不得,黑鷹騎十幾支長槍,抵在齊歡滿是啄傷血跡的身上……
那聲巨吼,也震散了莎車王心神,那是莎車王年輕時,還沒被各種尊號包裹時的名字,莎車王渾身一震,忽然覺得巨大的空虛和惶惑——誰叫我?是我嗎?我是誰呢?
莎車王失神的那一瞬,羅蓋如雲的后妃群裡,一名不起眼的后妃突然摔倒了,馬上被身邊的姐妹和宮女們扶起來。
世子和侍衛們正在這亂局中圍攏保護著后妃們,他們的眼睛都在盯著纏鬥的柳盆子和齊歡,或是臺上不怕灼傷的十幾人,還在把柴火踢向四周,但驃騎的人已經衝到了臺下……漢人好像都是些不要命的人,其中一個,竟然藉著高臺之勢,抓住一個驃騎的槍頭,生生把長槍奪了過去……長槍在那人手裡,像鞭,又像游龍,竟然一下子讓驃騎們都上不了臺,沒人會留意到身後的后妃群裡這一小小的變故。
世子也在馬背上緊張地觀戰,他的黑斗篷突然無風而動,陡然掀開,一個雪白的身影躥了出來,飛向了后妃群。
后妃群一片驚叫,驚醒過來的侍衛們急忙堵截,那雪白的身影竟是個只穿了褻衣的絕美女子,裸露的手臂和長腿凝脂般透白,身體似水波般地脈動,侍衛們還沒緩過神,那驚人的女子像蛇一樣,從身邊滑過,衝進了后妃群裡。
那摔倒的后妃,再不顧形象,轉身就跑,衣袖也不再掩著嘴,露出了帶血的嘴角——原來她還吐了血。她知道那個絕美的半裸女人一定是衝她來的。她推開后妃們,跑進了旁邊長槍如林的騎兵軍陣,但仙奴已經追到了她的身後。
騎兵的軍陣亂了,他們只能帶馬讓開那瘋狂奔跑、嘴裡叫著「救我」的后妃,用長槍紛紛指向那追逐的奇異美女,但馬戰的長槍過長,在密集的馬隊裡反而伸展笨拙,眼見著仙奴若白蛇般在槍林裡扭動穿行,長腿裸臂,褐發飛揚,旖旎裡混著殺氣。
那后妃嘶叫著穿過了整個騎兵軍陣,前面就是保護莎車王的黑鷹騎,以及外圍的重盾豎起的盾牆。那盾牆分開了一道縫隙,后妃又吐了一口血,一隻鞋已經跑丟了,那光著的腳鮮血淋漓,髮髻早就散開了,但她知道,只要她跑進那盾牆為她開的縫隙裡,她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