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速度明顯減慢,走了近兩個時辰,一千驃騎和鐵籠才上到坡頂。坡上無樹,只有滿地乾枯的荒草,坡頂的中央,拔起一個八丈見方、高達兩丈的以土夯實的方臺。臺的一側,新堆了土,形成了一條能拉車上臺的路。
鐵籠車被拉到了臺上,馬早被卸走,連那條臺邊堆出的土路,也被兩百力夫很快地鏟走了。高臺上,只剩下一架安著輪子的、擠滿了人的大鐵籠子。
臺下圍著三百馬弓手,依舊高度戒備,外圍七百驃騎圍了個更大的圈,長槍如林。
籠子獨立高臺,視野倒是極好。班超只覺得天高地闊,風冷時長,滄桑世變,自己一干人不過是籠中螻蟻。
「高臺不敢望,極目使人愁!」班超抱著欄杆大發感嘆。
「班頭,不是作詩的時間。」柳盆子有點哭笑不得,「這架勢有些不對。」
「忽然之間,有些不想活了。」班超兀自懶懶地抱著欄杆。
「操!我們可是被你騙來的!」柳盆子有上前毆打班超的衝動。
突然間,那外圍的驃騎分在兩邊,迎著一支鐵騎來到坡上。鐵騎不過三百人,但披掛不再是皮甲,而是閃著寒光的鐵衣,都披著黑色的斗篷,盔頭上也蓬著黑纓穗。最奇的是,每人的左肩,都套著一整塊有點誇張的肩甲,上面都立著一隻黑鷹。
「黑鷹騎!」耿恭在人堆裡發出聲音,「在精絕國時,那僱傭軍的赫塞跟我說,這南路諸國,論步兵,他自認沒人強得過他的赫塞軍團,但論騎兵,他說莎車黑鷹騎最是精銳。」
「好像人數不多呀?」柳盆子道。
「多了還叫什麼精銳?」耿恭眯起了眼,「一人一馬一鷹,據說配合無間。」
黑鷹騎的最前方,兩面黑色旗幟分開,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縱馬而出。這老者的披掛與黑鷹騎很像,只是頭盔上不是黑纓穗,伸出一個精雕的金色馬頭,肩上也沒有鷹。
老人向前兩步,能看出他眼窩很深,深得看不見眼眸,鼻高而鷹鉤,兩腮深陷,花白的鬍子亂草一般飄在胸前,倒有一股沉雄之氣。
「誰是漢使?」那老人的聲音沉鬱滄桑,從臺下馬弓手的包圍圈外傳了上來。
「是我。」班超把手舉在籠外。
老人盯著班超,班超早收了那疏懶勁,也盯著老人:「莎車王?」
老人緩緩點頭。
班超心道,這莎車王的威勢,不帶羅蓋,不擺排場,在西域定是個難得的馬上君王。
「莎車國當年累代侍漢,四十年前,我大漢的先帝,還封莎車王為西域大都尉,代大漢統領西域各國。」班超只能侃侃而「喊」,「本以為莎車與大漢最是親厚,不知今天,莎車王為何如此對待我們?」
莎車王冷哼一聲:「如今我們侍奉的是于闐。」
「于闐已歸順大漢!我有于闐王的手書及玉簡,」班超又喊,「被你們的人搜走了,賢王可找來檢視驗證。」
莎車王嗤之以鼻:「他算個什麼東西?老夫服膺的是于闐的大巫娘娘。卻是你們,竟然害了娘娘!」
「賢王是不是誤會了?我們只是正好遇見了大巫兵解昇天。」
「不用騙我,定是你們攛掇那于闐小兒,合謀一起害死了大巫娘娘!」莎車王馬鞭一指西斜的日頭,「等太陽停在神峰尖上,我用你們來祭奠娘娘!」
如此威武的莎車王,如此威武的聲音,卻「娘娘,娘娘」地喊,在使團聽來總覺得有些怪異和滑稽,隨之意識到,喊得越恭敬,自己這夥人就越不可能離開這個籠子了。
看來這是個很大的奠儀,越來越多的儀仗和車隊,從莎車城慢慢開到坡上。籠子裡的使團在高處能看得清楚,連莎車王的后妃們都來參禮了。
「他們這是要在大庭廣眾下弄死我們。」柳盆子道,轉頭看向仙奴,「什麼時候能動手?」
「不妥,」齊歡沉聲道,「現在弓箭手戒備很嚴,仙奴出去,還沒能拔出插棍,箭就射過來了。得再找機會。」
「要是一直沒有機會呢?」
「到那時頂著箭也得出去,你速度最快,能抓住莎車王嗎?」
柳盆子細算那距離,他得越過箭圈,還有驃騎圈,來到莎車王面前,還不知那黑鷹騎有多厲害。他不禁苦笑搖頭:「傘不在身邊,我怕是……」
幾個人正在嘀咕,忽見一隊兵士抱著木柴爬上臺來,堆在鐵籠車下。
「這是要燒死我們!」柳盆子咬牙道,不禁去看那籠邊的班超。他發現不論是耿恭、齊歡、仙奴、風廉等人,也都在看著班超。原來大家都不自覺地相信這個傢伙一定有辦法,出使以來,幾經艱險,就是這個整日昏沉的腦瓜最好用。
班超一直在沉思,大家都靜等著,半晌,班超突然抬頭,嘆了一句:「原來殺神,也是要還的呀!」
眾人要不是擠在一起動彈不得,早就摔倒了。
「就沒辦法了?」柳盆子不甘心。
「沒什麼辦法,」班超神色淡淡,「但我們不會死。」
「為什麼?」眾人的情緒又來了。
班超一指班昭:「她說的。」
班昭連連擺手:「我沒說,我沒說……」
「你不是說我們頭上沒有暴死之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