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恭還沒喊完,就覺得自己的聲音自己都聽不見了。
大地的隆隆聲,混合著動人肺腑的嘶鳴,煙塵裡陡然湧出望不到邊際的馬群,海潮一般地從茫茫的戈壁上滾過來。
大家才發現,馬背上沒有人,也沒有鞍,是野馬!
三十六騎自然地聚在一起,心裡都想,只怕要被這些野馬踏成泥了!哪知野馬趨避有方,早早在「馬潮」裡裂出一縫隙,從發呆的使團身邊滾滾而過。班超他們就像激流中的孤單礁石。
所有人都沒見過上萬匹馬聚集在一起呼嘯奔騰,長長的馬鬃馬尾在風的浮力下飄動起來,一個接一個,一個重疊著一個,凝成一個整體,飛快地在身前分開又合上,展開一幅力的線條與美的肌體交織混響的奇異畫面。
班超那一刻覺得自己失聰了,滾雷般的蹄聲,像在按摩他有些生疼的左腦。他眼裡的野馬群,就像被他釋放出惘然劍意一般,速度都慢下來了——馬兒們奮力奔跑著,它們的眼裡含滿淚水,神色蒼涼而凝重,引頸甩鬃,昂首嘶鳴,悲壯而哀婉。班超有種幻覺,每匹馬背上,都馱著一個他夢裡的亡靈。
野馬這樣流過,三十六騎被震撼得有些麻木,所謂氣吞八荒、聲震寰宇、虎嘯獅吼,也不過如是。
馬蹄的塵煙迅速將三十六騎吞沒,大家只能以袍袖掩住口鼻,閉目以待,但馬群竟然像過不完一樣,繼續沖刷著使團所有人的感官和內心。
大家都覺得時間過得漫長,終於等到馬潮過完,蹄聲稀疏,但塵煙濃重,睜眼依舊不能視物。
耿恭喊了一句:「天助我也!」心道,這野馬群怎麼也得把追兵衝散了。
塵煙慢慢散盡,三十六騎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發現早已被一千多追兵,隔著五十步的距離,圍得滿滿登登,幾乎所有人都張弓搭箭,對著他們這個「圓心」。
班超把符節高舉起來,對著那些嚴陣以待的騎兵高喊:「大漢使臣班超,求見莎車王!」
如此高喊三聲,只聽得回聲遠遠地傳回來,所有士兵神色穆然,俱不作聲,眼神比搭在弓上的箭尖還冷。這些士兵人高馬大,人與馬都披掛著線條流利的皮甲,扎著鮮紅的穗子,如火一般耀動。人馬合一的剪影顯得健美彪悍,真正稱得上驃騎二字。
馬在波動,箭尖卻穩定異常地瞄著使團。
半晌,有個粗豪的聲音,用生硬的漢語喊:「漢賊聽了!立刻放下武器,下馬投降!」
接著使團的人都聽見了讓人頭皮發緊的長弓拉滿的吱嘎聲。
「他們的馬真好啊!」耿恭感嘆。
耿恭天生愛箭識馬,抱著鐵欄杆,對著籠外那些戒備的騎士喊:「你們仗著馬好,老子不服!」
籠外圍攏的三百馬弓手,像刺蝟一樣,支起了如林的箭,耿恭才住了嘴。
這是一個一丈見方的鐵籠子,欄杆如小孩手臂一樣粗。三十六人被卸了武裝,擠擠挨挨地給關了進來。鐵籠子的下方裝了四個輪子,被八匹健馬拉著,穿過淺灘。
淺灘上,那些無邊的野馬,正在飲水或水中打滾,完全不避忌眼前的騎兵。有的野馬會跟騎兵的隊伍跑一陣,甚至跟戰馬耳鬢廝磨一番。
「懂了,這些戰馬就是來自這群野馬,裡面可能有它們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耿恭對著籠裡的人嘀咕,「他們竟然能控制野馬!多好的馬呀,你們看,耳小,額方,臀圓,蹄滿……疾奔或不如大宛馬,但載人能奔一天,最適合野戰,難怪追得我們屁滾尿流。」
班超若有所思:「奇怪!莎車有這樣的神駿和騎兵,怎麼會被于闐降伏?」
「你們倆還聊馬?我們不是得想辦法脫困嗎?」柳盆子在兩人身後道。
「他們剛才沒射死我們,而是要把我們抓回去,說明還有的談。」班超一臉的滿不在乎,「本來我們就是要進莎車城,現在不就正好可以去了?跑得我一身骨頭都散了,正好睡會兒。」說罷,倚著鐵欄就閉上了眼。
「操!就不想離開這個籠子?」
「這不是你拿手的事嗎?」班超閉目道,「你想變成刺蝟,就試試。」
柳盆子懶得理這尊鐵打不動的睡神,轉身擠到了齊歡面前。齊歡早就觀察了半天,無奈地搖搖頭。
柳盆子苦笑:「的確,剛才關我們進來時,就看到了,沒有鎖,只是根粗暴的插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