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莎車馬

這個近乎四方的鐵籠並沒有門,而是將一面垂倒下來,等人關進去了,將那整面鐵欄推起來合上,在頂部結合處,用一根鑌鐵插棍插上。插棍在外面不難開啟,但在籠內,由於焊了幾塊鐵板,裡面的人是絕難摸到插棍的。

「我們現在身無長物,只怕很難撬動那根插棍。」齊歡沉聲道。

「其實,」花寡婦低笑道,「我身上還有天蠶絲,沒被搜走,不知有沒有用?」

柳盆子眼睛一亮,從嘴裡吐出一根曲針:「天蠶絲掛上這個,就像魚鉤一樣,我或能彈出去,纏住插棍。」

「只怕不行,」齊歡指著頭頂的一角,「插棍的位置被鐵板擋死了,又不是迴旋鏢,你怎麼能一擊而中?」

「爬上去,把手伸在籠外倒彈,多試幾次就知道了。」柳盆子道。

齊歡個高,眼界能越過眾人的頭頂,看看籠外戒備的馬弓手:「太礙眼了,你吊在上面,只怕還沒來得及試,他們就射箭了。」

「哪用你們這麼費事?」仙奴突然出了聲,「這籠子關不住我。」

柳盆子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我的柔術,可以直接鑽出去。」

「你還會縮骨術?」柳盆子一臉的豔羨。

仙奴淡淡地說了一句:「不止這些。」

班超真的睡著了。

他悄悄問過班昭,大家頭上的氣運可有暴死之象?班昭凝神看了半天,搖頭說,她看不出來。班超就笑,那就是沒有。

班超向來是極信妹妹的,但在於闐,班昭說那神臺氣運如山嵐,宛若清月之華,當是吉象,不想大家卻在神臺九死一生。不知為什麼,班超還是相信,就是相信。

班超靠著欄杆,肩膀輕微地抖動起來,幾乎沒人發覺。班昭輕靠過去,握住了二哥的衣袖。

班超又夢見了那個殺死他的宮裝女子。在血色的背景裡,看見那女子踏著滿地的血汙和肢體,仙袂飄飛、環佩鏗鏘地盈盈而來。班超好似解脫一般地笑,說:「你又要殺我了?」那女子真的用一把短刀插入了班超的胸口。班超還在痴痴地笑,低頭看見那是一把汗青刀。汗青刀不是殺人的刀,是文人在竹簡上書寫錯誤時,把竹篾上的錯字刮削掉的薄刀(所以早期的文吏又叫刀筆吏)。班超慢慢軟倒,卻被那女子抱在了懷裡。班超這回好像看清了些她的眉目,滿額鵝黃,雲堆翠髻,一支鳳釵銜著珠串,在班超眼前搖搖晃晃。班超覺得他該死了,所以就該「醒」了,卻像要往更深一層的夢境睡去。他隱隱看見了宮裝女子眼角的淚,看清眼角其實有許多細密的皺紋,心道,原來她不年輕了……恍惚間覺得抱著自己的卻是妹妹小昭,忍不住情急道:「你為什麼殺我?」

「因為你是個錯誤。」那聲音緩慢、陌生卻柔和。

原來不是小昭。只是這老婦人真的像小昭呢。班超覺得要睜不開眼了,迷迷糊糊地問:「既是錯誤,你哭什麼?」

「因為你這錯誤,是我等生出來的……」

「喂!班頭,醒醒。」柳盆子有些粗暴地拍醒了班超。

班超陡然一震,睜開了眼。那一瞬,柳盆子渾身冰涼,看見班超那雙總是睏倦的眼睛,露出一線陰沉得猶如地底冰層般的寒意,那寒意背後好似還透出一種暗紅的暴烈,饒是柳盆子這樣久歷江湖、幾經追剿的大盜,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壓迫。

班超有點惱怒,他覺得他錯過了一句重要的話,睜眼看見柳盆子那幾乎壓在眼前的臉,隨即發現妹妹班昭在一側抓著他的胳膊。班超心裡一定,便想伸個懶腰,卻發現籠內根本伸展不開,沒好氣地撞了一下發愣的柳盆子:「擾人清夢,是滔天十大罪之首,你不知道嗎?」

柳盆子看著班超有些睥睨涎皮的樣子,懷疑剛才是不是幻覺。

「你還說總會送我們去莎車城的,」柳盆子抱著鐵欄,「你看,莎車就在下方,而他們在拉我們上山。」

班超徹底清醒過來,一千驃騎正在押著他們緩緩地爬上一座高坡,八匹俊朗異常的馬,已很難拉動他們這個擁擠的鐵籠,又加進了四匹健馬,而那座雄城正在馬隊側後方,遠遠露出崢嶸的身影。

任誰都看得出,這不是去莎車的路。

「他們這是要把我們送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