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甜薔薇

班昭心中默唸了一遍:「你家鄉的歌真是好聽,就是詞意過於惆悵了。」

「說起來,」仙奴若有所思地回看了一眼隊伍,尤其是那個東搖西晃的身影,「我的家鄉應該不算太遠了吧。」

班超在馬上搖搖晃晃地睡覺。這好像是一種絕技,旁人眼看著他身體傾斜得就要滾鞍了,卻又隨著馬背的起伏,蕩了回來,向另一方向危險地倒去,如此反覆,卻從來沒有摔下馬。

班超在迷濛中隱隱聽見了仙奴的歌聲,遊絲一般,就像他頭裡的疼痛。

疼,最近的頭風又隱隱發作了。噩夢也越發慘烈,班超似乎明白父親為什麼厭棄自己了,夢裡洶湧的血腥和黑暗,可能正在慢慢地改變著他對世界的看法和處事的方式。他感到內心深處有種暴躁和勇烈被壓抑著,而散出的幾分氣息,就是他頭腦裡的疼。

有人在最前面高喊:「莎車!應該是莎車到了!」

班超睜開眼,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前面,人們都駐馬張望,荒涼中開始有綠洲的影子,遠處應是長草倒伏的草原,一條蜿蜒的深溪切出兩岸。三十六騎涉水而過,望見七八里外,那魔鬼般的巨石,越來越密集,幾乎併成一個近似峽谷的石林。石林深處的草坡上凸起一塊巨大的白色岩石,在紅褐色的石林裡格外突出。白色岩石的兩邊砌有古老石牆,藉著風蝕的怪石延綿而建,氣勢宏偉,形成了一個半人工半天然的雄城。

「好一座雄城!」耿恭縱馬跑在最前,仰頭張望,由衷地讚歎。

「這可能會是我們出使最順利的國家。」班超懶洋洋道。

「不對,」班昭指著那石林和雄城的上空,突然道,「好強的怨氣!」

班超一震,一個手勢,所有人都止了步。忽然聽見一聲尖銳的鷹叫,耿恭耳朵一動,循聲一望,見三五隻黑鷹在頭上盤旋,餘光卻看見那高聳的怪石上,有螞蟻一般的黑影在動,細看應是個哨兵的頭盔。耿恭一驚,跳下馬去,伏耳地上,隱隱能聽見遠處有大批不安分的馬,原地踏蹄。

「有埋伏!」耿恭跳到馬上,急忙揮手大喝,「全體後撤!」

三十六騎迅速結成一個戰陣,九劍侍和虎賁八駿在外一圈,後面是耿恭領著七名羽林衛搭箭在弦,齊歡帶著四個徒弟拉著駝隊和輜重先走,中間是班超與風廉、柳盆子護著三個女子。

使團後撤不過幾十步,就聽見一聲響箭長鳴,但見那些怪石嶙峋的石林之後,塵煙大起,塵霧裡旗幟林立,接著大地顫動,這是千騎以上的軍隊啟動衝鋒的步點。

只聽耿恭急喝:「老齊!不要管駱駝了,快跑!」

三十六騎放棄了輜重駱駝和行李,縱馬全速向南邊的戈壁疾奔。幸虧耿恭發現得早,在對方鐵騎合圍前,破口躥出了包圍圈。但身後馬蹄滾滾,一千多剽悍的騎兵緊追不捨,耿恭在馬上打了幾個手勢,自己拖在最後,也不回頭,直接躺在馬背上,射出三箭,敵方兩個將領、一個旗手瞬間墜馬,後面的騎兵不敢踩踏上司,紛紛讓避,但在全速疾奔的情況,人馬稍有擦碰,就會人仰馬翻,兵潮忽然遇見三處逆流,一下混亂不堪,讓使團和追兵拉開了些距離。

全速疾奔的馬上,就是匈奴箭士也未必能發出箭來,所以耿恭全不擔心,仰頭倒看,對關鍵處又射出幾箭,又是一片人仰馬翻,對方馬隊反應迅速,稍稍拖慢,留出一箭之地。

耿恭大笑一聲,豪氣干雲,追上了隊伍。

三十六騎在戈壁間疾馳,一箭之地後,烏泱泱的一片鐵騎和塵煙,就像海上一排如山的巨浪追逐著一葉小舟。

如此疾奔了近半個時辰,耿恭的豪氣全變成了苦澀,馬不行了,在減速,可能不久就會脫力和失蹄。回頭一看,身後的鐵騎卻沒有任何放棄的意圖。

「我們選的可是軍中最好的馬,都甩不脫他們?」耿恭心道,只能咬牙死撐了,命運都在胯下的戰馬上。耿恭知道,如果耗輸了,他們當中哪怕是風廉和班超這樣的頂尖近戰高手,在上千鐵騎的衝擊下,也沒法全身而退。

三十六騎,瞬間衝入一片淺淺的水窪,水花如炸如霧,幾乎打溼了所有人,衝過淺灘,就覺得有雷聲從地下滾過,胯下的馬都緊張起來,紛紛停步。眾人不知所措,回頭看見淺灘的水面都震動出漣漪碰撞,仿若沸騰,而身後的追兵竟然也住了馬,集結在淺灘的對面,人喧馬嘶,對這邊指指點點……

耿恭再看前方,大地震動更甚,並升騰起滾滾濃煙,驚得差點摔落了馬。這是起碼一萬匹馬的奔騰,才能帶起的動靜。

「過分啦!」耿恭對著那濃煙大喊大叫,「對付我們幾個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