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微微躬身:「大漢使臣班超,拜見賢王。」
那于闐王也不回禮也不作答,細細地看著班超,單騎向前,脫離了羅蓋,走到了雨裡,一直到了臺階邊。
班超無奈,只好也走到臺階邊,迅速地被雨打溼。班超看見於闐王的嘴在動,卻聽不清,只好坐在臺階上,幾乎和馬上的于闐王平視。
「你們為什麼不跑?」班超聽清了于闐王問的話。
「為什麼要跑?」班超反問。
「私來比說你們殺害了敝國的國師。」
「因為貴國的國師阻攔我們見你。」
「你是說,如此只是為了見我?」
「我聽聞不管是匈奴,還是鄰國,都只知有大巫,不知有于闐王。而我大漢,只知有于闐王,不知有大巫。」
使團一行人都在三樓格窗邊聚著。
耿恭看著班超和于闐王幾乎貼著臉說話,說道:「好像談得不錯?這于闐王敢這麼靠近班頭,也是找死。他們要是談崩了,班頭會把于闐王劫進來。他一動手,我就負責射下那三個將領。玄英,你們負責射掉那離於闐王最近的那六個衛士。」
耿恭轉頭:「我說柳哥,現在就下到二樓,接應班頭把人抓上來。」
齊歡一拍柳盆子:「你們抓了人,直接上到天台,我守在這裡,用她們這兩層的機關,陷個幾百人沒問題。」
「好!」耿恭道,「風廉和劍侍兄弟,等他們大肆攻進神臺的時候,你們直接跳下去搶馬。說不定我們得把于闐王劫到精絕去。」
「我們什麼都沒帶,退到沙漠裡吃什麼喝什麼?」仙奴道。
耿恭不以為然:「他們攻進神臺時,只能下馬。到時散馬很多,我們每人騎一匹,帶兩匹,馬上必有一些基本的軍人補給。再不濟,在沙漠裡一路殺馬喝血,也差不多了。」
眾人這才領略到耿恭作為名將世家子弟的風采。
于闐王渾然不知他所處的危險,他和班超談得很好,幾乎把嘴湊到了班超的耳邊。
「你們真以為你們殺了大巫嗎?大巫高深莫測,只是借你們的手,兵解昇天而已。」于闐王用馬鞭指了指天上,「天降青龍,整個于闐城的人,都看見了。」
「對對,我也看見,大巫丟下肉身,化作一道光,騎著那青龍,升至天際。」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起來。雨聲很大,沒人能聽見這兩人在說些什麼。
「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于闐王的聲音越來越小。
班超卻正聲道:「我聽說貴國有常駐的匈奴使節,就住在王宮裡。」
于闐王回身向羅蓋下隨從揮揮手,有一騎兵抱著一隻漆盒出列,把盒子開啟。
「人頭在此。你送我一頭,我還你一頭。」
班超瞳孔一緊,心道,這個于闐王知道自己久被大巫的神權及匈奴鉗制,真要自立,須有大漢這樣的強國扶持。但變化陡生,機會剛露端倪,如此當機立斷的人,卻不多見。
「我可以上報朝廷,請賢王領一個大漢震西校尉的頭銜。」
「鎮西校尉?很大嗎?」
「不在大小,在於你有大漢官員的身份。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我不日會派人送犬子去見識洛都之盛,學習大漢禮法。」
兩人停住,都不再說話,在雨裡像落湯雞一樣,默默地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雨三日方晴,神臺停靠的地方,竟然積起了一大片水窪。渾濁的泥水已迅速沉澱,顯得碧綠清澈。巨大而華美的神臺,連同十四座木塔,清晰地倒映在水中,有種肅穆的靜美。
于闐王早在城內宣佈了大巫的兵解昇仙。傳說歷代大巫都會預言自己仙去的日子,這一代也不例外,有神官史官記錄的大巫言行,找出了隱藏的預言。
今日是大巫的葬禮,也是仙去的慶典,幾乎全城的人都出來了,圍攏在水窪的四周。氛圍並不悲哀,有各種神女的表演和唱詠,幾乎都是頌揚大巫和崑崙神山的。
三十六管長號低沉地鳴叫起來,所有人開始面對著神臺下跪。七騎跑進水窪,踏碎了神臺和木塔的倒影。那是于闐的七大神官,各執一支火把,將十四座木塔一一點燃。最後一起聚在神臺下,一起將火把扔進去。
一個在草原到處飄移的城市,如今在水面上熊熊燃燒。火燒到高處,陡然盛大,畢剝作響,濃煙四溢。一些快燒盡的梁木跌落到水面上,噝噝地騰起白煙。
哭聲又開始瀰漫開來。
班超的使團已經出了城,能看見遠處騰至天際的黑煙。
本來於闐王是邀請了他們參加葬禮,只是「兇手」班超內心覺得有點滑稽,於是乘晴天走上了去莎車的路。
于闐王和私來比站在儀仗下,看著熊熊大火,都面帶悲慼。
「大王就這麼放他們走了?」私來比輕聲道。
「我敬愛的舅舅,那您說該怎麼辦?」于闐王水波不驚。
「他們殺害了……」
「不能說大巫是被殺死的,這對大巫是不敬。」
「那也不該放過他們。」
「您知道,大巫之力,可以移城,他們連大巫都殺得死,誰知道里面藏著何等法力的神人?大漢向來高深莫測,依靠總好過為敵。」
「可是,我們已經答應了魚先生。」
于闐王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那是舅舅答應的吧?」
私來比不敢再接嘴,慘然地看著天上,心中暗念:「大巫死了,不知上天,還有神山,會降下什麼樣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