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闐的水德紀元十一年,六月初七。
西南郊外的神臺所駐之處,天降異象,地顯異端。天龍擺尾,沙蠍成塔。
……巨星隕落。大雨三日。
班超不知道,由於他們,于闐的一個時代結束了。
班超不關心這些,他在意的是懷裡的妹妹。
班昭慢慢地醒了過來,看見自己在二哥的懷裡,四周圍滿了關懷的眼睛。她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高處,隨即驚了一下,發現了蓮池裡大巫的人頭。
「婆婆……她……」班昭掙扎著。
「這巫婆想誘殺我們。」班超道。
「不可能的……她要是有惡意,我會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班超指著上來的三十六騎,不乏染血受傷的,苦笑道,「我們剛才真是,差點都死了。」
「可是……」
「沒事了,不怕。」班超輕撫妹妹的頭髮。
「我沒有怕,」班昭扶著頭,「我就覺得像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好像在飛,我看見了好多雪山,山裡有好些白色的城堡,有好多奇怪的鳥在周圍飛,還有鳳凰。」
有零星的雨點落下來,班超抬頭,雖然龍尾隱沒,但是烏雲依舊濃得化不開,閃電在雲內隱隱放光,好像龍正在其內盤旋。雨越來越大,雨線密集,四周噼啪作響。
所有人下到空蕩蕩的神殿裡——只有私來比孤零零地掛在屋樑上。柳盆子拍開他的穴道,把他放回地面上。
「這就是貴國的誠意?」班超冷笑道。
私來比哆哆嗦嗦地有點不知所措:「我也不知大巫為何如此,我以為只是驅邪祈福。」
「你都看見了,是貴國的國師,企圖誘殺大漢使團。」
「絕無可能,其中必有誤會,我家大巫在哪裡?都說了些什麼?」
耿恭一揚手,將大巫的頭顱扔過去,滾在私來比的腳邊:「你自己去問她!」
私來比一下跪地,雙手顫抖地抱起大巫的人頭,神情委頓:「絕無可能,絕無可能……你們殺了神……」
「犯大漢者,無論人神,皆誅之。」耿恭面色森然。
私來比抱緊人頭,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放聲大哭,絕不似假裝。
班超一行人並沒有攔他。
外邊的雨勢更急,眾人看見私來比抱著頭,號哭著上了馬,帶著他的衛兵疾馳而去。原本圍在外面的信眾,終於有人明白髮生了什麼。
十四個木塔裡,開始敲鐘,一聲急似一聲。信眾們待在疾雨裡,忽然都開始大哭,撕心裂肺,捶胸頓足,頭臉埋地。本來隨行的三百餘名士兵,也都下馬,摘了頭盔,抱馬痛哭。
天地迷茫一色,班超憑欄而站,也為眼前如此深徹的哀痛所震撼。
「他們這麼愛戴那巫婆,怎麼不過來找我們報仇?在這兒哭個鳥!」耿恭道。
班超緩緩搖頭:「對他們來說,天都塌了,哪還有復仇的心思?」
「我們怎麼辦?這還沒見到于闐王,就有點沒法弄了,大雨下成這樣也走不了啊。」
「等。」
「等誰?」
「等於闐王和私來比。」
「等他們帶兵來剿我們嗎?」
「我總覺得,大巫死了,對於闐王不是壞事。」
就是于闐本地人,一百年來,可能也沒有見過這麼大這麼持久的雨,沙漠裡都開始積水,裹著沙子,奔流向更低的草地。渾濁的砂漿像在沙漠裡沉睡了千年的、某種仍然記憶著洪荒時代的精靈正在甦醒過來。草地幾乎已經氾濫成沼澤,而無數的信眾依舊跪在泥水裡痛哭。
已經過了兩個時辰。雨勢稍有減弱,但迷濛的遠處,顯出些旗幟的影子,越來越來清晰,蹄聲也蓋過雨聲。
「大概多少?」班超問。
耿恭細聽:「一千騎。」
「戰力如何?」
「陣形鬆垮,起碼不善雨戰。」
「我們傷了幾人?」
「小昭和花寡婦不可能再戰了,劍侍兄弟傷了兩個,我的軍中兄弟傷了六個。」
「現在就是五百騎都可能拖死我們。」
「我還是去佈置一下。」
「好,我去好好聊聊,注意我的手勢。」
一千騎兵迅速地圍住了神臺,對著神臺伸出的臺階,停著一彪人馬,旗杆林立,本來旗幟鮮明,如今都展不開,在大雨裡垂著。中間巨大的傘蓋下,立著一騎,人胖馬大,披著披風,戴著一個像斗笠一樣的銅色頭盔。
班超一個人,舉著符節,從鋪滿暗藍地毯的臺階一步步下到一樓,原來站在兩邊的神女們早已不知所終。班超一直走到臺階的盡頭,對著那騎不過兩丈。神臺的一層離地面有六尺高,從視角上,班超還是有些俯視對方。
班超細看這正中的人,髮色竟是淡黃,連小鬍子也是淡黃的,鷹鼻深目,膚色粉紅,面容肥嫩,甚至有點像個剝了殼的雞蛋,年紀大概三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