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挑的大巫橫抱著班昭,就像抱一個小女孩。
班昭像睡著了一樣,合著眼,全無知覺地被大巫抱上了神臺最高處的空中花園。
大巫把班昭放下來,倚在自己的胸前。班昭個頭還夠不到大巫的鎖骨,被大巫單手攬著,頭歪著,正好枕著大巫柔軟的胸膛,顯得親密至極。
大巫用玉杖敲擊著立在那裡的一面八尺多高,畫著鳳紋的巨鼓,聲音不大,但迴響深沉,猶如血脈裡的脈搏,像無形的漣漪推盪出去。
如果從高空向下望,神臺在中間,四周圍攏的十四座木塔,形成正反兩個七星北斗的形狀。鼓聲響起,十四座塔樓裡所有的女子,都開始憑欄擊鼓,鼓聲隆隆,能看見以金臺為中心,草向四方倒伏,樓車下所有人畜都匍匐在地,低聲祈禱。
「攝魂術!」齊歡大喝一聲,一錘擊在地上,地板破裂,木屑亂飛,神殿震動。
但是鐵鏈沒斷。
齊歡一錘一錘地擊打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鎖鏈,濺起無數火星。
鎖鏈被擊斷了,他在狂奔,前方火光沖天,等他衝到近前,全是濃煙。齊歡穿過濃煙,火已不再,焦炭四野,一些燒焦的屍體舉手向天,滿目瘡痍。
「師父!」齊歡跪在地上,突然發瘋地在斷壁頹垣間挖掘,突然四處佈滿了兵士,向自己圍來,所有的長槍都向自己扎來。齊歡閉目待死,耳邊響起了女人的喧譁。睜開眼來,圍著自己的不是一支支長槍,而是一條條粉嫩的玉臂,拉扯著自己。齊歡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身在歡場,推開所有女子,衝上一座閨樓,踢開門,正看見一個三十餘歲的女子,將自己掛上房梁。齊歡叫著,想抓住那雙搖盪的腳,腿卻被一隻小手拉住,低頭看見腳下躺著一個七歲的孩子,下體全都是血。齊歡張口叫不出聲音,卻覺得兩頭他都夠不到,抓不著……
空中花園的中心,有一個八角形的水池,水中漂浮著精美的藍色睡蓮花苞。鼓聲使水池裡的水沸騰起來,慢慢升起了一道玉臺,像是水池的玉橋。「橋」越升越高,最後在高出水面三尺三寸處停下,形成了一個玉臺或是玉床。
玉床的兩邊,那些藍色蓮花以可見的速度張開著,生長著。
大巫把班昭輕輕地抱到玉床上,和衣襬好,藍蓮花圍攏在四周。水池裡升騰起仙境般的水霧。
大巫愛憐地撫著班昭的臉,食指上長達一寸的指甲,輕點班昭的眉心:「這可是天眼啊。」
另一隻手,摘下了頭上的髮簪,一頭的白髮,如雲地垂落下來,披在地上。那髮簪其實是一把黃金打造的華麗匕首,被大巫高高舉起。
大廳裡歌聲低迴下來,伴隨著周圍低沉密集的鼓聲,更像來自大地深處的低吟。
七個黑袍女子,扭動著如蛇的軀體,向眾人靠近。
班超一行人也是動作各異,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掩面,有人舉著刀劍空自指著前方,但都在緩慢地掙扎扭動,一堆人甚至相互碰撞起來。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痛苦,每個人都看見了自己內心最隱秘、最黑暗、最不想重溫的畫面。
大巫將黃金匕首伸到班昭的唇邊,輕輕地挑開班昭的牙縫,將刀尖探進去。
匕首抬起來的時候,那刀尖上挑著一滴班昭的舌尖血。
大巫將自己胸前那碧色的玉玦摘了,那玉玦雕的是一隻鳳鳥,卻有一條龍蛇般的尾巴,身體成環,頭尾卻不能相顧,是為缺。
那滴血被點在玉玦上鳳鳥的頭部,血一下填滿了那些細緻的刻紋。大巫放下匕首,雙手合十,撫住玉玦,閉目低唸咒語。
良久,大巫慢慢開掌,那剔透的碧色玉玦裡,竟滲入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從鳳鳥的嘴,一直延伸道龍蛇的腹部。
班超的非攻劍指著前方,揮出了惘然無措的一劍,雖無目標,但一時滿堂悽惶,既加深了眾人的悽清幻境,也讓那七名妖女不得靠近。
七名女子錯換了位置,齊齊將黑袍垂落在腳下,袒露出褐色結實的肉體。有一人的歌聲又開始高亢起來,低沉的則更低,高低交錯,糾纏不絕,就像兩人對話,既誘惑,又危險。
齊歡半跪在地,砸裂地面的鐵錘,還按在地板裡。齊歡一手握住錘把,一手撐地,一動不動。
其實最初齊歡的大喝以及震天價響的錘擊,幾乎將大家喚醒。當時大家都身體一震,現出一線清明。奈何對方是七人配合,雖有四人的歌聲被打斷,但另三人及時催動迷音和法術,沒有使歌聲斷絕,所以齊歡奮力之後,自己反而受到反擊最甚,陷境最深了。
一個裸女慢慢靠近了齊歡,一隻手緩緩伸向齊歡垂下的光頭。那手只有四隻手指,拇指齊根而斷,搭上了齊歡的脖頸。
大巫將那玉玦裝在玉杖的杖頭上,杖頭不規則的枝杈好像都泛出碧光。
大巫站直了身子,將一個由獸牙編成的棘冠,戴在頭上。環顧四周,跪滿周圍的人都在如痴如狂地禱告。鼓聲越來越急,天上陰雲聚集,但透了幾個光柱下來,宛若聖光。
大巫高舉玉杖,指向蒼天,一道閃電劈下,接在玉杖上。雷聲巨響,萬眾匍匐,耀亮之後,天色就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