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三十六騎一個不少地縱馬跟在私來比的衛隊後面,出城奔赴神臺。
班超忍不住在路上問:「大巫的神臺,為什麼總在走?」這是一個多消耗人力物力的行為呀。
「大巫說,連線天地的氣眼每天都在變化,神臺只有停在氣眼上,才能與天地交流。」私來比道。
隊伍越奔越遠,竟來到了又一處沙漠的邊緣,果真看見了那些移動城市的遠影。
「上次見到神臺,也是在沙漠邊。」班超道。
「當然,沙漠與綠洲在此對峙,實為陰陽交徵,所以氣眼容易在此出現。當然也有例外的。」私來比道,「大巫也曾趕著神臺去雪山那邊。」
雖然三十六騎離神臺越來越近,早有私來比的隨從向神臺一層的女子們打了旗語,但那神臺並沒有停止行進,只是慢慢地減了速度。畢竟這巨大的樓車,不是說停就停的。
私來比輕車熟駕,從馬上翻身直接落在神臺伸出的踏板上。一行人就這樣上了神臺。神臺一層的中間,有個闊大的樓梯,上面鋪著暗藍色的地毯,直接通向二層。臺階的兩邊站滿披著白袍的女子,神情肅穆,手持著寶瓶、短杖、如意、拂塵、幡印,一一不等,卻全是金玉所制。
私來比讓衛隊留在一層,自己將班超諸人直接通過樓梯引上了二樓。
二樓是個空空的廳堂,雲杉木的柱子林立,四邊透亮,沒有牆壁,只有欄杆。廳堂的正中上首,有個巨大白玉屏風,屏風上的玉紋,流動舒展,似雨雲微黛,又似墨跡入水,空靈通透。屏風前有個玉製的石椅,上面鋪著一張雪白的白狐皮。
私來比在廳堂的邊緣憑欄的一角,款待了大家。雖然有玉雕的杯子,石榴釀成的酒也帶有獨特的西域氣息,但是對於班超這些來自漢地的赴宴者,還是身在移動的城堡裡更讓人感到新異。
三十六人都感到了輕微的搖晃,伴隨著一個巨大的祭壇,在距離地面十多尺高的空中飄浮前進。從雕花的欄杆上極目遠望,見到的一側草原像綠色的海,一側沙漠像金色的海,大家正從中間航行而過。而向前的俯瞰會是驚悚的:那底下整齊排列開好幾百面棕黃顏色斑駁交錯的、赤裸裸的男人肩背,就像船首劈開的浪潮。
眾人杯中的酒液平面突然搖動。神臺正在平緩地停下來。「住!住!……」能聽見從一樓傳來的女子們發出的簡潔指令。整個神臺,連同圍攏在四周的十四座樓宇,都憑藉著慣性緩緩行進,最終停下。訓練有素的拉車的漢子們,開始打樁,給輪子上墊銷木,將「城市」固定下來。
「諸位上使好呀。」一個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一行人都在憑欄關注著這聲勢浩大的「停車」,不知那大巫已經來到了大廳上。
只見那玉座上已經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蒼老女人,但依然能從那佈滿皺紋和笑意的臉上,看到昔日的姣好。
「她真的好高呀。」班昭從這大巫身上感到天然的親近。大巫的神情像個平民少女,骨架很大,皮膚很白,赤著腳,透過白色樸素的祭袍,能看出高大修長的身材已有些駝背。大巫的手腕和腳腕套上了許多繁雜零碎的環圈花串,看上去都是些鄰家小妹會喜歡的廉價裝飾。唯有脖頸上用皮繩系掛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玦,想必是稀世奇珍,在大巫的胸前熠熠生輝。
最奇的是大巫的赤腳,並沒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一隻臥在玉座下的白色的老虎身上。玉座的周圍總共臥著四隻白虎,眼睛碧藍,像貓一樣,依偎在一起。
私來比帶著眾人來到座位的下方,自己行跪拜大禮。班超猶豫了一下,也率著眾人躬身作禮。
大巫一頓她的玉杖,站了起來,止了使團的行禮:「這只是我們小地方的風俗,上使們不必跟隨。」大巫的聲音柔和悅耳,聽不出年紀。
大家這才看清那玉杖的杖頭,可能是白珊瑚,幾支盤枝如虯,簡潔若飛。
大巫環顧使團眾人,大家都如沐春風,那祥和的目光最終落在班昭的身上。
「是這位女上使吧?你用手碰過什麼吧?」大巫向班昭招手,「來,過來。」
班昭上前才兩步,被班超拉住。
「不怕的,」班昭回頭對班超輕聲道,「婆婆頭上有仙氣呢。」
班超向來深信班昭的感覺和判斷,收了手,看著班昭走到大巫的身旁,小心翼翼地避過白虎的身子,被拉坐在玉座上。
「不怕,它們像貓一樣乖。」大巫道。
班昭真的去撫摸腳下老虎的脖子,那虎露出了愜意的神情。班昭得意地笑起來。
班超總算放鬆下來。
「我們在沙漠裡,遇見了六七個奇怪的女子。」
班昭還沒有說完,那玉座突然動了起來,就地旋轉。班超一驚,握住了劍把,卻見玉座轉回來,大巫與班昭已倏然不見。
班超拔劍而出,那玉座下的四隻白虎全部站起身來,鼻子皺起,露出猙獰面目,嘴裡發出低吟。
柳盆子一錯身就制住了身邊的私來比。
與此同時,頭上傳來了女人嘹亮的吟唱,迴旋搖曳,沙啞高亢,充滿了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