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班超他們走出沙漠邊緣時,會對眼前的景色感動。
綠洲在星星點點的湖濱間展開,長滿莎草、稗子和香蒲的草原帶著腥溼的氣息撲面而來。綠色的盡頭是一線青色的山脈,分割著天地。那山脈揹負著團團暗色的雨雲,翻滾延綿,與天一般無窮無盡。山麓就像一個悲傷的女人,將自己的頭臉隱藏在灰色的紗幕之中,但是她一直在戰慄和哭泣,引起雲裡的閃電,透出些光亮。
也有兩處沒有被暗雲裹住的山巔,露出白雪的尖頂,在灰暗裡更顯透亮。班超知道這線山脈有個偉大的名字:崑崙山。
于闐國就在崑崙山腳下。
有人說,于闐只是「玉田」的變音,認為美玉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于闐美玉就是崑崙玉,又稱崑玉。漢人對玉的感情很神秘,在遠古就認為玉是溝通天界的媒介,認為玉相碰的聲音是聖音。《五行》記載:「玉音,聖也……唯有德者,然後能金聲而玉振之。」後來才被儒家轉化為君子之德的比喻。
但「金聲玉振」的神秘性並沒有消失,金不懼火,玉不懼寒,合為陰陽兩極,溝通天地。所以漢家的皇族顯貴,死後身披金縷玉衣,才能穿越陰陽鴻溝,到達天界。
最令班超他們震撼的不是那道山脈,也不是山角一線「美玉之鄉」城牆的影子,而是平原上有一個移動而來的城市。
那個城市在草原上好像在散漫地行進。那是十五座城堡——一些建造在巨大車輪上的木製樓房,在緩慢地靠近。
三十六騎幾乎用了兩個時辰的時間,等待著它們從北方的綠洲邊緣走近身前。它們從一些錯落形狀的輪廓,漸漸地變成一片像是撒開了首飾木盒還有動物玩偶那樣的雜貨市場,後來幾乎是突然之間,三十六騎周圍就佈滿了各種動物:拖帶城堡的黑牛和黃牛,駱駝和馬。驅動動物的畢竟是人,好幾種不同的人,有官員、士兵、工匠和奴隸。
城堡都有三層高,但其中一座有五層之高,底座是其他城堡的數倍,像一個金字塔。其他的城堡都是由動物拉動,唯這個巨大的金字塔一樣的高臺,是由全人力拖動。
更奇異的,是班超他們隨行的駱駝,在沒人命令的情況下,全部跪了下來,脖子趴伏在草叢中低聲嗚咽。
那座安裝有無數巨大車輪的「金字塔」前,排列開一整片寬廣漫長的近乎赤裸的男人的陣列,八個並肩排列、只圍著胯下的壯漢,都揹著一根橫木,橫木上有一根粗繩連線著巨樓。排成了佇列的壯漢們會彼此遮擋,三十六騎只能看到肌肉滾滾,像個人體城牆,護著高塔。
所有人的神情狂熱,如入無人之境般地穿過距離三十六騎只有幾丈的地方,幾乎是一種河流繞過礁石般的漠視和輕蔑。
三十六騎就這樣看著一個城市移來,又看著它遠去。
「這是什麼?」耿恭遙看著那些海市蜃樓般翩然而動的景象。
「好像是個祭祀的儀式?」班超道。
「你們注意了嗎?」班昭歡快地說,「拉房子趕牛馬的都是男人!」
「這有什麼奇怪?難道讓女人拉嗎?」耿恭道。
「可是那房子裡的人,都是女人!一個男的都沒有。」
「是嗎?」
「是。」柳盆子出聲了,「我也注意了,那些樓上的,都是女人,還都不錯。」
「這裡是個崇拜女人的地方嗎?」花寡婦高興起來。
「走了。」班超催馬前行,「要不天黑前,趕不到于闐城了。」
于闐城的確不小,人口繁密,但比想象中的樸素。
鄯善出鹽,精絕精於製造和經商,于闐產玉,本都是富甲一方的。可於闐一點都沒有前面兩個城市的奢靡氣息。所有居民穿著都色彩單一,好在乾淨,彼此溫文有禮。民居也周正四方,裝飾不多,幾乎都粉刷為米黃色。就是王宮也顯得平淡,雖然屋宇高大、線條利落、氣勢不凡,但是比起鄯善王宮和精絕坊來還是太「寒酸」了點。
班超一行被安置在國賓館裡,禮官招待得體,但沒有安排他們儘快入宮覲見於闐王。說是于闐國剛剛擊敗了莎車國,莎車舉國歸服,現在於闐正是全民歡慶的時候。
如此等了兩天,班超有些不喜,禮官告知,說本國的丞相第二日就要來拜訪了。
班超在離開洛都前,在鴻臚寺翻閱過有關西域諸國的檔案和情報,雖然都是些隻言片語,多是嚮往來的使臣和商人訪問得來的。對現在的于闐國的丞相也記過幾筆,說這丞相叫私來比,廣有賢名。
第二日,私來比丞相真的如約而來了。
在漢人眼裡,私來比戴的帽子實在是太高了。漢人也有高冠之說,但那冠並不大,更像頂個一尺的棒槌,而私來比,就像扣了一個布制的桶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