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登臺

七個黑袍女子從柱上緩緩落下。穿堂風起,撩起她們的袍帽,露出滿是刺青的臉和赤裸的身體。使團諸人一下就認出,這正是沙漠遇見的那幾個籠中「女妖」。

「女妖」們位置各異,站在堂中的各處,卻圍住了眾人,吟唱不斷,她們在各自的位置扭動起來,魅惑至極。

班超拔劍四顧,發覺自己早已不在什麼神臺上,風景變幻,自己手上已不是劍,而是一支毛筆。那些柱子也變成一支支粗大的毛筆,匯聚成一個牢籠,越縮越小,要將自己困在其中。班超在「筆」欄閉合的一瞬,穿過了牢籠,發現自己卻回到了十四五歲少年的樣子。回頭,卻見到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年還在籠中,他一把抓住那少年的手,分不清那是自己還是哥哥班固。

拉不出來,班超急火攻心,竟將手上的毛筆點著了,引著了整個牢籠。牢籠瞬間火苗鋪滿,黑煙沖天。班超生生扳倒了一根火柱,痛貫心肝。當他拉住籠中少年的手時,那垂下的臉抬起來,卻是父親。

「父親,快出來啊!」班超嘶喊。

「逆子!你看看你燒了什麼?」

班超看向四周,熊熊燃燒的是一堆堆如山的竹簡。

「快出來呀,父親。」

「我出不來了。快去救書。」

「為什麼要救書?」班超哭道,「那裡面都是前人骯髒齷齪的勾當和謊言。」

「沒有真假,」父親整個被火焰吞沒,卻留下一聲嘆息,「唉——只有對錯。」

班超大哭起來:「你騙人!明明沒有對錯,只有真假!」

班超沒有鬆開父親的手,哪怕火已經纏上了他的衣袖。他猛地一拉,拉出的不是父親的手臂,而是一把劍——非攻劍。

火焰已經熄滅,四處全是白煙。班超站起身來,發現自己在一個由骷髏頭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的京觀上,俯視著天地。

「逆子!這就是你要的真實嗎?」空中傳來父親威嚴的聲音。

「我不想要,一點都不想要!可真的就是真的呀!」班超跪在京觀上,像一個螻蟻。

「你要錯到什麼時候?」

「我哪錯了?您怎麼總是認為我不對?」少年班超悲憤起來,「我比大哥看得更多。」

空中傳來一聲嘆氣,班超嘶喊著:「父親別走!」腳下的京觀突然潰塌了,班超在骷髏頭骨中掙扎,越陷越深,彷彿沒有盡頭。

耿恭第一時間將背上的弓摘了下來。

他想射虎。

他想救小昭。

弓拉不開。

父親的弓太大了,九歲的耿恭怎麼可能拉得開?

小耿恭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父親的形象就是這張弓。聽聞父親當年是整個茂陵唯一能挽此強弓的人。

耿家家族很大,但軍功世家,對男兒的訓練和放任都有些殘酷。父親早亡,家人難免受到些欺辱。大伯家是兩千石的大將軍,所以堂兄弟們格外趾高氣揚。

小耿恭會帶著打架或訓練的傷痛,爬到家後面的樹林裡的陰影裡躺著。要離家足夠遠,不然能聽見母親的哭聲。母親是妾,一個死了男人的妾,平時低眉順眼,私下自怨自艾。在小耿恭眼裡,母親的臉總是溼漉漉的,都是被淚水打溼的吧。

耿恭這天翻牆時,隱隱聽見母親在後花園裡壓抑地抽泣,一陣厭煩,跳落牆的一瞬,他好像聽見一聲沉悶的打水聲。

他在樹林裡能聽見一百種風聲。能聽出風從雙杈樹枝,或三杈樹枝吹過的區別。能聽出樹尖上麻雀與畫眉不同的翅膀扇動。能聽出枝杈上奔跑的松鼠聳動了一下脊背,要跳向另一棵樹,他能推出那松鼠在另一棵樹上的落腳點。不用睜眼,小耿恭扯動彈弓,彈子準確地擊斷了那根樹杈,松鼠一躍落空,摔了下來……

可是母親就此不見了,幾天都不曾出現,憑空消失了。

同父異母的三哥,要帶走他,他不肯,被打了一頓扛在了肩上。耿恭在三哥的肩上,能看見倒掛的移動著的天空。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咬了三哥一口,從三哥身上掙脫下來,跑向後花園。

那是一片廢棄的角落,雜草叢生,枝蔓爬滿了牆壁。蒿草裡藏有一口廢棄的井。小耿恭撲將過去,俯瞰井口。井裡都是綠藻,在深綠間,能看見漂浮的長髮,那髮絲上停著一隻青碧色的青蛙。

「媽……」耿恭哭喊著,「我聽見了,我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