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老人家還叫你跟我出來?」班超苦笑。
「師父說,我應該去看看更大的風。」
「就為這個?」
「是啊,說西域絕地,一定有極大的暴風,我竟然真的看到了風龍!」
……
這對師兄弟在駝鈴中一句趕一句地聊著,這是班超第一次聽見風廉講這麼多話。風廉之前的鬱悶好像都因看見風龍,一掃而光了。
駝隊馬隊的影子開始在沙峰上拉長,一直拖到峰底,看來太陽已經西斜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讓班超的使團錯過了與另一支隊伍在沙漠相遇。
大風漫卷時,大家各自亂了方向,找沙山背風處躲避。天朗風清之後,兩隊人在一個沙山的兩面,相錯而過。
塗魯是龜茲人,其實也是龜茲的密使,他加入了一支商隊,一路從西向東而來。先過了于闐,給於闐王遞了龜茲王的密信,現在趕去精絕,看看王庭向精絕定製傀儡馬車,重要的是護送一名制琴師和一名歌舞伎給精絕王。不要小看這兩個人,曾經在龜茲都有「國之華寶」之稱。雖然年歲見長,不再樂壇崢嶸,但帶出的弟子,正是當紅,不少已是王公大臣的入幕之賓。龜茲樂舞,天下無兩,所以在精絕王眼裡,這也算一種頂尖匠人的輸入。
這些年,龜茲已經是西域最強大的國家,加上匈奴的多年扶持,隱隱有些盟主的風範。此次漢軍大舉西征,匈奴呼衍王退卻,正是龜茲王顯示手段的時候了。戰事的結局膠著曖昧,龜茲王不敢明著串聯,卻廣派密使,想與諸國暗自建立攻守同盟。
戰火沒有燒到的地方,正是各方使者的戰場。塗魯不知道,漢家使團已經吃掉了一個匈奴使團,剛從身邊擦過。
商隊不大,共四十多人,駱駝卻有近百峰。塗魯帶著四名龜茲國的禁軍士兵扮作商人,護著制琴師和歌舞伎的馬車。商隊在於闐時還僱用了當地的嚮導和一個護鏢小隊,共六名跑江湖的「高手」。雖然塗魯根本看不上他們。
風暴過後,地形大變,嚮導及所帶的老駱駝都有些疑惑,只能且行且看。
前方隱隱傳來一個聲音,好像是女聲在合唱,斷斷續續,如夢如幻。整個商隊有些緊張,那幾位僱用的護衛催發駱駝,看似隨意,卻佔據了隊伍前方的攻防位置。
塗魯在後方看著,不禁對這幾個江湖人刮目相看。他暗中做了一個手勢,指令扮作商人計程車兵護緊馬車。
循著聲音轉過一個沙丘,就看見了不遠處有七座石塔,以及一個掩埋了一半的廣場,好似一個湮沒已久的王朝遺蹟。眾人震撼無語,那歌聲卻瀰漫過來。曲調高亢如雲,卻又搖曳迴旋,幾個不同音質的聲音相互應和,一聲高似一聲,頭尾相追,穿雲裂帛。
那歌舞伎拉了車簾,探出頭來,臉色已變。塗魯湊過去,那歌舞伎道:「人是唱不了這麼高的……」
那歌聲充滿了原始野蠻的魅惑,一干人不知不覺血脈僨張。
商隊裡幾個大膽的年輕人跟著僱用的護衛一直衝到廣場的邊緣,已經能辨出聲音的源頭,有人指著塔頂喊:「塔上有女人!」
商隊裡有更多的人駕著駱駝馬匹衝向廣場。塗魯大喝:「大家小心!」但已沒人理會他。
一個護衛把刀叼在嘴上,開始爬塔。塔已殘破,石縫斑駁,那人並不艱難地就爬到了兩丈多高的塔頂,攀住了鐵籠的柵欄。籠裡的麻袍女人沒有停止歌唱,只是聲音宛若呻吟,一下撕開了袍子,露出自己全裸的胴體。那護衛把手伸進了籠裡,抓住了那一對乳房。女人露出了佈滿刺青的臉,護衛竟不為所動,忙亂間解著自己的褲子,把那女子轉個身,抓住蜂腰一按,隔著鐵欄,抵住那豐腴的肉臀,干將起來。
商隊的人大部分都聚在塔下了,抬眼能看見一場活春宮,肉體撞擊的聲音,伴隨著那女子歡愉的尖叫,從塔上撒下來。其他六座塔上的女人卻歌聲不停,像是為這盤腸之戰助興一樣。男人們再也忍耐不住,紛紛往塔上攀爬。歌聲息了,七個塔尖都傳來了女人快意的號叫及男人的喘息聲。
塗魯他們護著馬車來到七座塔之間,壓抑著自己的原始萌動,驚異地看著這迷亂的景象。商隊裡的人還在塔下撕扯,爭著爬塔的有利位置,甚至有人帶著野獸慾望的眼神,逼近了歌舞伎的馬車。護車的便衣士兵急忙把人推開,結果就廝打起來。塔下的眾人莫名陷入到爭鬥混戰裡。
突然,七個塔上,一齊傳來男人的慘叫,眾人罷了手,抬眼望去,見那些享受的男人都趴在籠上抽搐,然後以可見的速度,在乾癟,縮成乾屍,一具具地摔下來。那些臉只是枯骨,只是恐懼還在,眼珠凸瞪著,面頰的血肉已無,嘴就顯得奇大,從頜骨張開,全是牙齒……
七個鐵籠,開啟了。
七個女人,嘴邊帶著血,白眼翻出眼珠來。
七個身影,從塔上慢慢飄下,麻袍向上飄飛,露出的是一雙雙赤裸的長腿。
塔下的人這才有所反應,呼號著開始四處逃命。
塗魯突然理解了那歌舞伎說的,那不是人在歌唱……他不再理會使命,不再理會同伴,拼命地跑出廣場,在沙上狂奔。
在沙漠裡向上坡奔跑,真是累啊,而且徒勞。塗魯兩腿如輪,跑三步陷下兩步,近乎原地刨沙,蹬出一片塵煙。
塗魯覺得自己跑得快喘不上氣了,雙眼也開始模糊,卻在迷離中看見一雙褐色緊繃的長腿,在眼前慢慢落下……
殘陽如血,染紅了半個天際,幾乎要和赤色的大漠合為一體。
三十六騎還在行進,已經走出了幾十裡外。只是班昭回頭看了看,說,奇怪,來的方向好像有血光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