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的手猶豫不決地伸向水壺,突然手一翻,抓住了班昭的手腕,從風帽裡露出一張佈滿刺青的臉來,那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眼白,空空地盯著班昭。
班昭驚叫一聲,水壺落在籠裡的沙地上。班昭想要縮手,卻紋絲不動,眼見著那張佈滿密集刺青、顯得詭異的臉,笑著咧開了嘴,露出牙齒,向自己的手咬來。
柳盆子和班超已經搶到班昭的身後了,但風廉後發先至,劍光一閃,已隔籠削斷了那妖異女人的一截拇指。
班昭向後就倒,被班超攬在身後,那女子仰頭痛叫,發出狼嚎般的呼嘯,尖銳刺耳。風沙陡然大了起來,眾人掩面,幾乎眼不能視物,天地一下昏暗起來。
班超抱著班昭上了駱駝,喝令大家快走!眾人掩面奔出不過二十丈,又見到沙中一個半掩的鐵籠,裡面一樣有個麻袍女人,抓著鐵欄,瞪著空空如也的眼白,對著他們像只困獸一樣嘶叫……眾人哪還會理她?急急遁走,結果又在沿途不遠處看見一個籠子及號叫的女人,接著又一個,號叫聲此起彼伏,風聲都不能遮掩,詭異已極。
風越來越大,奔出一里後,班超從風沙間看見天色也變得暗紅,甚至隱隱看到一個龍捲風正在紅雲中形成,慢慢探出一個漏斗般的尖來……「龍擺尾!」班超大喝。
班超斷後,護著一行人極速遠遁。跑著跑著,班超轉頭卻發現風廉一人棄了駱駝,站在風中停了下來,脫離隊伍已有段距離。
風已經吹得人很難站穩,叫喊已經無用,班超只能折回頭,去拉扯這個少年:「你瘋了!快走!」
風廉回過臉來,一臉的興奮,那眼裡的光和神采竟然讓班超一呆。
「龍!風龍!」風廉有點語無倫次,指著那已經落地的龍捲風。龍尾觸地,沙塵陡然像炸開一樣,濃重如烏雲,這不是古人說的「龍吸水」,分明是「龍吸沙」。龍尾擺處,犁出了一個深谷般的溝壑,千萬石計的沙子都升到天上去了。
班超不再理會,扯著風廉就跑,直到將他扔上駱駝。
一行人在風中疾奔了一個時辰,才轉到一個背風的沙山之後。
龍捲風還在原地肆虐,沙土迅速減少。
籠子裡的麻袍女人都掖緊袍子,不見頭面,把自己縮在一角。流沙在動,猶如河流,那籠子下被埋沒的塔,慢慢地顯露出來。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不過又一個時辰,龍捲風不知所終,天色已然透亮,依舊萬里無雲,毒日高照,好像這場風從沒來過。
但沙山的位置全變了。
兩座沙山之間,矗立著七座兩丈多高的斑駁石塔,塔的最頂端就是圓頂鐵籠及每個籠裡的奇怪的戴風帽袍子的白眼女人。
塔身上下,還在向下垂落著一線線的沙子。白眼女人們都在籠中站了起來,抖盡了麻袍上的沙塵。那個被風廉削掉拇指的女人的腳下還遺留著班昭留下的那隻皮製水壺,水早已流盡。那女子一伸腳,將水壺踢落下來。嘭的一聲,水壺摔在塔下的地面,可以看出沙子下露出的部分巨石鋪就的路面。
如果從高處看,這或是一個遠古的廣場,七座塔,形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
三十六騎拉著馬匹和駱駝,從半掩的沙子中爬出來,驚異地看著風過天晴的景象,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風廉不知何時就爬出去了,站在高坡上發呆。
「那些女人,是妖怪吧?」仙奴心有餘悸地問。
「一定是風妖,風就是她們叫來的。」柳盆子介面道。
「她們在籠子裡,會死嗎?」班昭的確被嚇得不輕。
「這樣被關在沙漠深處是不可能活的,」花寡婦道,「我懷疑她們本就是死的,只是被某種驅屍術所控制了。」
「不對!她們一定是……」班昭想到那嘶嚎的聲音的確不太像人類,「是活物,她們頭上有氣嵐。」有一點班昭沒說,那暗色的氣嵐裡有一絲紫色的光暈,讓她剛開始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快走吧。」齊歡拉著駱駝,第一個開始上路。
一行人又在烈日下,排成一線,在沙脊上跋涉。誰都不說話,各懷心思,班超反而有些隱隱的快意,西域真是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地方,那神話般的神國,應該真的存在。
三十六騎越走越遠,渾不知他們已經錯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