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七星塔

沙漠的暗黑之色漸漸轉成赤紅。紅沙在豔陽下有星星點點的反光,一行人像置身在血色的海洋裡。沙山起伏延綿,三十六騎在其中可能連泡沫都算不上。

「難怪古人管大漠叫瀚海。」班超在高坡上極目西方,哪有什麼塔的影子?「那散簡上說,黑漠之後,是赤漠,赤漠之心,有七星塔。」

沙漠裡最易迷失方向,但這支隊伍卻方向精準。因為班氏兄妹精通星象、日影,尤其是班昭眼裡,天地四方都有不同的氣運和色彩,從不至於迷失方向。只是在沙漠中不可能走直線,馬匹駱駝都行進在沙山曲折的山脊上,每下一坡,就由班昭的長簫一指:「這邊!」

班昭從沒覺得自己如此重要,跑到隊伍的最前面,在枯燥的跋涉中倒是心情大好: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輾轉不相見。」

隊伍後面的人,能聽見班昭的歌聲飄過來,觸動出些許的旅思來。

風廉在後面沒騎馬,換到了駱駝上,因為前面仙奴一直坐在駱駝上。

風廉知道柳盆子老在往仙奴身邊湊,而仙奴總在若即若離地躲。風廉也不說話,自從他認為自己敗給了銅手,就一直悶悶不樂,卻不妨礙他擋在仙奴與那油頭粉面的柳盆子之間。

風廉覺得仙奴這位姐姐真好看,不只是好看,舉手投足都有一種漢人女子沒有的搖曳韻態,比如現在,仙奴姐姐並不是跨坐在駝峰間,而是側坐著,蓋著面紗,把整個身體都覆了大半。隔著薄紗,風廉能看見隨著駱駝的起伏,姐姐蕩著兩條腿,腰肢也在浮動。

風廉也愛聽班昭姐姐唱的歌,好聽,就是聽不太懂。

歌聲嫋嫋地傳過來。風廉閉著眼,抱著劍,突然就站到了駝峰上,對前面喊:「你!班頭!」

班超從前面拉馬回來,看著這個不認自己為師兄的少年,叫班頭也叫得生澀。

「颳風了。」風廉竟然不看班超,盯著地上。

班超四顧,日頭高照,萬里無雲,便夾住馬肚子,貓腰在地上抓一把沙子,又翻上來。當著風廉的面,從指縫間將沙子漏下去,直直地落在地上,全無一點飄散。「我聞到了風的味道。」少年還是不看班超,指向西北方,「那邊。」

班超極目遠望,那邊的天地交接之處在熱浪中顫蕩不定,沒看出什麼異處來。

「有風就好了。」班超的確有些莫名的緊張,臉上還是笑道,「不至於曬死在這裡。」

班超想表達一下對少年的重視,想撫一下少年的頭,被少年用劍鞘擋開,兀自前行:「颳風了。」

半個時辰後,風真的來了。沙子打在臉上生疼,所有人都披了頭巾蒙了面,看見西北方升起赤色的雲煙,慢慢升騰到天際。

「沙暴!」有人喊。整個隊伍開始提速,向東南方避去。

風開始越來越大,騰起的赤雲慢慢遮蓋了半個天宇,漸漸逼近瀚海中螻蟻般的三十六騎。

三十六騎不再排成線,而是團成一堆,護著班昭這些女子,想盡快繞到沙山的後面。最外面的柳盆子,在風沙裡忽然看見前面的沙堆裡有個黑色的異物,好像是個半掩著的七尺多高的圓頂鐵籠子。走近再細看,裡面竟然蹲縮著一個人,用一個麻袍連頭帶臉地裹著自己。

眾人也都看見了。柳盆子掠到籠邊,抓住鐵欄一發力,發現不能撼動,卻見那人慢慢地站了起來。麻袍有著大大的風帽,讓柳盆子看不見這人的面目,但能看見一雙露在袍外的手。手指很長,雖然骨節分明,但一眼能看出這分明是一雙女人的手。這雙手緊緊抓住麻袍,裂帛一聲,竟然將袍子全部撕開!

一個完全裸露的身體露了出來。

這女子將兩臂展開,彷彿展示一樣——身體豐滿修長,每一個部位都顯示出有韌性、有力度的柔軟。肌膚緊繃,近乎淡褐色,尤其是不停地抖動著的兩肩和不停地顫動著的乳房,泛起油光。

柳盆子驚呆了,眼睛不自覺地瞥向那毫不遮攔的神秘暗處。

其實所有人都驚呆了,倒是班昭跳了出來,拉開了柳盆子,擋在籠前。

「這位姐姐,」班昭遞出一個皮製的水壺,「需要我們幫你嗎?」

那女子側著風帽裡的頭,像是沉思,把兩隻提袍展開的手放了下來,麻袍垂下,遮住了大半的身子。

班昭心生惻隱,回頭讓大家退遠一點,把那壺水遞進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