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神國之路

班超有些不知所措,良久才感嘆:「真是用生命在下毒。」

「對我們夜郎女來說,蠱不是毒,是——愛。」花寡婦那雙桃花眼裡竟有淡淡的憂悒。

「這愛真毒。」班超苦笑。

「是一起中毒。」花寡婦淡笑。

班超忽然同情起柳盆子來,問一句:「你真的給他下蠱了嗎?」

「捨不得。」花寡婦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班超不知她說的是捨不得柳盆子,還是捨不得自己。

一行人正走向的國度,是精絕。

司馬氏的《太史公書》裡記載的,應該是博望侯張騫的所見:「精絕國,去長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這精絕國曆來神秘,不知隔了兩百年,如今是個什麼樣子。

沙漠裡行進明顯變慢,入夜時只能在背風的沙丘下紮營。駱駝臥下,圍成營地,中間點起篝火。

經過鄯善一役,大家明顯親密了很多。三十六人,全殲匈奴勢力三百人,捉放世子,峰迴路轉,使得鄯善一國歸降。除了風廉,大家怎麼回味,都覺得自己做得漂亮。下一個國家會是怎樣?會不會更危險?大部分人又惶惑又興奮,管他怎樣,三十六騎都能一馬蹚去,開出個大漢天下。

「班頭!」耿恭大聲地喊,眾人都看過來。

班超苦笑搖頭,漸漸接受了這個新稱呼。只有戲班和妓院的行首花魁,才被叫作「班頭」,偏自己姓班,又是此行的頭目,就被這夥人一語雙關地叫開了。

「虎頭,有事您吩咐。」班超笑,他也還了耿恭一個稱呼。耿恭在遊俠時代外號「飛虎」,因家裡排行第九,又稱「虎九」。耿恭作為副使,也算個頭,叫成「虎頭」也說得過去,只是像極了中原小孩的乳名,有點萌。

「我們這一路,要出使多少個國家?」耿恭問。

「不知道啊,西域有五十多國呢。」

「都得去嗎?」耿恭驚道。

「不見得。」班超正色起來,拿出那隻青銅燕符,「可以告訴大家了,我們此行不只是禮使和兵使,還是皇上的密使。」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們此行也不只是為大漢開疆拓土,還有一些不能公開的使命。」班超在篝火邊將自己的斗篷揭下,鋪在地上,將自己已經拼好的竹簡排好,地圖的形狀更完整了些,「我們要探尋一些已經湮滅難尋的未知之地,還要鑿開更西更遠的通路。」

班超指著已拼好的部分地圖:「這是我在蘭臺發現的‘穆天子西狩圖’的散簡。」

「穆天子?」有人問。

「就是一千年前的周穆王。」

「這是寶藏圖嗎?」柳盆子似乎對地圖有超乎尋常的興趣,「那個什麼周穆王的寶藏?」

班昭笑了起來,宛如銀鈴:「《穆天子傳》上記載,周穆王西巡,一直來到了崑崙山,在山上有一個神國,周穆王在那見到西王母。」

大家都知道西王母是漢人廣泛信仰的大神,主西方,掌生死,可說是萬神之母。

「不錯,」班超指著地圖上的線索,「這應該就是通往崑崙神國的路徑。這裡就是樓蘭,也就是鄯善,這裡應該是精絕,上面說,在精絕國西南三百里,有個七星塔,塔上會標明神國的方向。可惜,我還沒有拼全。」

「我們要去找西王母嗎?」眾人皆是驚詫,紛紛把頭拱在地圖前。

「可以試試。」班超道。

「那兒有什麼寶貝嗎?」柳盆子追問。

「最出名的是不死藥。」班超笑。

眾人靜默下來,覺得這隱秘的使命有點不可思議。

「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班昭悠悠唱起歌來,歌聲嫋嫋,在寂靜的沙漠上回蕩,「這是穆天子要離開神國時,西王母唱的歌,說在你死前,還能再來嗎?穆天子說,‘比及三年,將復而野’。是說,我三年後,還會再來。但是西王母沒有等到他來。」

「穆天子沒有遵守三年之約?」仙奴問。

「是。」

「那後來呢?」仙奴問。女人對這樣有些曖昧的故事更有興趣。

「後來穆天子就死了。」班昭道。

「西王母不是有不死藥嗎?怎麼不給穆天子一顆呢?」花寡婦加入了進來。

「這種負心負約之人,該死的。」仙奴道。

「也許他如期赴約,就有不死藥了,西王母想與他白頭偕老。」花寡婦道。

「到時他們根本不會老。」仙奴道。

班昭不再理會她們,悠悠唱著:「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於鵲與處。」這是《穆天子傳》裡,西王母唱的另一首歌,說的是,我獨處西方,與虎豹鳥獸為伍,永生真是寂寞啊!

男人們在班昭婉轉優雅的古調裡,都不說話,震撼於要探尋那神話裡才存在的地方,不禁攝神奪魄,暢想不已。

一張張臉,在篝火邊,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