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精絕

按照軍方提供的羊皮地圖,這個精絕國在沙漠深處。

而沙漠的深處竟有一條河,河不甚寬,名南河。

班超使團很快在沙漠中望見了綠洲,靠近時發現了成片的蘆葦、紅柳及沙棗樹,原來是到河邊了。

沙漠中遇見樹蔭,心中快美難以言說。在沙漠的日頭下,陽光像鞭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走進樹蔭裡,陡然清涼,風都會有點寒意,恰似冰火兩重天來回轉換。

馬隊就在河邊溯流而上,馬蹄和駱駝踏碎的草漿,泛起一陣清鬱的甘草味道,讓人恍然身在江南一般。前方涼意更甚,水汽瀰漫。河面寬了一些,岸邊的蘆葦灌木密集得看不出通路。

眾人惶惑間,看見河邊竟有渡口。渡口上舟子縱橫,船工不少,披著寬鬆的袍子,戴著草帽,蒙著臉,好像是遮擋豔陽,但袍縫裡能看見精赤著身子,連內褲都沒有一條。

玄英有點像使團的管家,向前詢問,說精絕國就在沿河而上的六十里處。玄英租了五條船,船船頭尾相掛,裝了人、馬、駱駝和輜重,自此轉換成了水路。

在沙漠深處行船,別是一番滋味。水面在陽光下蒸起一股腥味,能看見大魚潛游的身影。兩岸蒹葭水鳥遍佈,其後便是起伏無定的巨大沙丘,陰影有時能遮蔽河道。

行著行著,就能遇見其他的船隊並行,有時也能遇見對面的船隊過來,需要在不寬的河道上靠邊避讓。

船隊上的人相遇並不說話,大多對視幾眼,面無表情。班超一行人猜測那些船上的人都是商人,衣衫各異,人種也各有不同。

如此不停歇地走了一夜,天亮時,河道上出現了「堵船」現象。太陽高照時,班超的船隊才挪到了閘口。水上的閘門是用木材搭成的排山,門上有個簡易的木樓,樓上有數十甲士持械把守。

這些把守者捲髮深目,披著班超他們沒見過的異域制式的盔甲,佩著短劍,手裡拿著標槍,向班超的船隊喊話。

仙奴說:「他們問呢?咱們是哪家商會的商人?怎麼不舉會旗?」

班超舉了舉使節,高喊說:「大漢使節,求見精絕王。」聲振四方。

把守者一臉茫然,聽了仙奴的翻譯後,也沒有多少紓解。只是細細看那使節,相互嘀咕了一番,還是開了閘杆,放了班超船隊進來。

門內的景象豁然開朗,完全是個繁華世界。

沿河都是一段段的碼頭,碼頭邊舟船擠擠挨挨地停靠,好像不是在裝貨就是在卸貨。兩岸的街鋪鱗次櫛比,舟車輻輳,商賈雲集。班昭細心,數了數,不過兩裡,兩岸共有二十多個碼頭。船隊走到一個巨大的木輪水車前,舟子說,這是河上最後一個碼頭了,是運糧碾面的「面碼頭」。班超一看,兩岸的店鋪到此為止,再往上游,岸邊風貌一變,都是吊腳樓,一派民居氣象,水邊有人洗菜搗衣,幾隻空船橫在河道,上有幾隻水鳥單腿立著。

使團只好棄船上岸,穿過河岸進入街道。一時覺得人流如織,膚色各異,甚至也能看見漢人打扮的儒士和術士,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奇怪的人都來到這兒打旋,碰撞,擦肩而過……班超等人覺得很不真實,好像在沙漠裡突然搬進了一個任性堆砌的盆景,而此時大家就身在這個盆景之中。

班超總覺得這城市有什麼不對勁,忽然察覺這所謂精絕城,根本沒有城牆,只是個河灘綠洲裡的繁華鬧市。鬧市裡行走的全是各個種族的商團,在商鋪前用各種語言(他也聽見了漢語)討價還價。

幾乎每間商鋪都極為講究,商品也是極其精緻奢華的器物、首飾、織毯等,入眼都是珠光寶氣,金光燦燦。

班超等人大多是見識過兩都繁華的,然而跟眼前的景象也不能比。柳盆子四處看了看貨品說,好像全是真貨。

街市中心卻沒有官邸,玄英四處找人詢問王宮或是官府,竟不得要領。最後班超決定一行人先住進精絕最大的客棧裡,再做打算。

最大的客棧的確很大,馬和駱駝在後院安置好,眾人住進了一個龐大的三層圓形圍樓。班超在客房裡推開窗戶,能看見商坊後有座六層的高樓陡然拔起,華麗無比,傲視著這個城市。

繁華就像一場轟炸,在這樣一個市聲嘈雜的窗邊,班超竟趴在窗欞上睡著了。

仙奴與班昭、花寡婦在琳琅的首飾和脂粉間穿梭。

樣式實在太豐富了,不用買,不用選擇,只在其中打轉就覺得幸福。

一隊人鄭重其事地抬著一個雕像在走。他們敲著木鐸,低唱著梵音,面容肅穆地從人群中走過,好像鬧市的繁華與他們全無關係。

班昭若有所感,從數以百計的脂粉堆裡回首,看見了這隊人慢慢走過。那一瞬間,班昭覺得天地一片寂靜,路人只是晃動的幻影,只有這隊人面目寧靜端莊,步履篤定;只有他們唱詠的低沉咒語,像潮汐一樣,一輪輪地在擴向被凌亂無序的招牌切割的天空。

最終班昭看清了他們抬著的那尊雕像。

雕像不大,是暗灰色的石雕,甚至有些殘破,四尺多高,盤腿而坐,右手疊在左手上按在胸前,衣紋如水,流展飄逸。那雕像的臉一片柔和,眉彎新月,含目修長,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班昭直覺得剛才所有的感受都因此像而起,自己瞬間被喜悅充滿,又跳出一種想哭的感覺,偏偏內心一片安寧。

班昭拉了仙奴上前行禮,請仙奴用胡語詢問這雕像的來歷。

仙奴與那些抬像的人攀談良久,神色變幻。

只見仙奴與那些人客氣告別,眼看著那些人擁簇著雕像走遠了。

「你們說什麼了?」班昭問。

「他們說,他們是貴霜人。」仙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