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春秋時代,齊歡是標準的美男子。
首先夠高。男人的美稱「大丈夫」,就是從身高來的——周制八寸為尺,十尺為丈,成年男子通常身高為七尺,泛稱丈夫,如果加個「大」字,就是更接近丈的意思。
這樣算起來,齊歡八尺有餘,身形健美,直追春秋的美男子鄒忌。
男人的另一個雄性特徵就是美髯。齊歡虯髯威武,漆黑如墨,而濃眉上挑,眼若寒星,可說是有堂堂之氣。雖剛毅外露,卻溫和有禮。
不和諧處,就是齊歡的光頭和文身。因為世人依舊認為這兩樣不是蠻夷就是刑徒。齊歡刮盡頭發,是效仿墨子,據說後來的不少墨者也是如此。而墨者的墨,有人說就是文身的意思,因為墨者多是有文身的,逐漸成了江湖人常有的標誌。王莽篡政時,赤眉蜂起,就是許多人將眉毛文成紅的,於是便有了赤眉之亂身後有墨家的傳說。
齊歡十四歲成為墨者,從內心敬仰墨子,願一生仿效墨子的言行苦志,所以在墨家弟子中被戲稱為「小墨祖」。齊歡每次聽到他們這樣叫,覺得惶恐,也有點沾沾自喜。
但此時的齊歡早已留長了頭髮,紮了髻,戴了儒士的方巾,蓋住了脖子上的文身,還刮淨了鬍子,拔細了眉毛,揹著書箱,夾著傘,在路人眼裡像個風塵僕僕的剛剛趕到彭城的讀書人。
彭城是千年的咽喉之地,古稱逐鹿,黃帝和蚩尤在此分了高下。堯舜時,壽星彭祖在此誕生,彭城由此得名。周公時,遷殷人於此建立宋國,為國都。前朝立大漢之前,高祖劉邦在附近起事,項羽更在此自立為西楚霸王。千年的積澱,讓彭城成為楚地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楚王封國的都城。
齊歡也曾是彭城的聞人,如今改變了面貌,在繁華處蟄伏了三年半。越是繁華就越是容易隱藏。
齊歡在這條朱雀街上,來回走了十幾日。每次扮相都有不同,有時他是個慵懶的乞丐,拖著一條長滿蛆蟲的傷腿在青石橋頭曬太陽;有時是個力夫,推著一輛獨輪木車,獨自推上拱橋的拱頂;有時是一個貨郎,挑著誇張的擔子,擔子上插著針線、玩具、竹製的器具、糕點……琳琅滿目,幾乎能遮住挑擔的人。
齊歡摸清了從朱雀門到楚王宮這路上的所有細節。朱雀街與逐鹿街交叉處,是彭城最繁茂的所在,街心兩邊立起兩個相對的石闕,上面雕著鬱壘和神荼,如今上面掛滿了蘆葦編成的繩索,上面編著香草蘭花,猶如綵帶。今天是上巳節——祓禊之日,全城人都會於當日沐浴,然後佩戴蘭花,臨河潑水。所以今日的彭城格外熱鬧,根據風俗,全城的未婚女子在今日都可出門,在水邊祈福。那青石拱橋邊,早就站滿了少女,向河裡投著蘭花。本朝《祓禊賦》有云:「若乃窈窕淑女,美媵豔姝,戴翡翠,珥眀珠,曳離袿,立水涯。微風掩壒,纖榖低迴,蘭蘇肹䖮,感動情魂。」
齊歡在女性為主的遊人中,顯得鶴立雞群。齊歡隱隱感到了不同,行人中時不時會出現四人一組的巡防營裡的遊甲衛。雖說是節日人多,需要治安人手,但也似乎太多了些。豐德酒家的二樓,臨窗坐著的二人,俯看著人流如織的街面;顏玉坊本是賣脂粉的,裡面卻有個男子不停地聞聞嗅嗅,像是給妻子或情人挑著「節日禮物」;煉烽號是賣陶器和鐵器的,有一個人在門口倚著,像是等人……這些人相貌各異,服飾不同,但都穿了軟底的麻履。滿街都是踢踏之聲,因為今日遊人多是穿著木屐,這是風俗的一部分,因為到正午,人們就要相互潑水了,木屐最適合踏水窪而行。齊歡認得這批軟底麻履,是楚國執金吾配發的便鞋。作為封國,楚國的近衛軍是不該叫執金吾的,但楚王英才不管那些規矩。
四周增加了遊甲衛的巡邏,人群坊肆裡還潛伏著便衣執金吾!齊歡立在河邊,抬眼看見石拱橋上那些姣好的少女,嬉笑地將蘭花如飄雪般地投下來,將傘撐開,擋住了花雨,也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遠處鑼聲響起,是去郊外桑臺祈福祛邪的公祭隊伍回來了。
早上,封國之君楚王英與巫女共祭於桑臺。巫女其實是彭城每年選出的「煙花班頭」,當紅的花魁。「巫」即「舞」,先由巫女在桑臺上起舞,後由楚王英用木勺,將泡滿香草蘭花的「聖水」,從巫女的頭上淋下。這溼身之舞,讓觀者浮想聯翩。這個儀式就叫作「祓禊」,祛病驅邪。
儀式歸來的遊行隊伍裡有個搭起的花臺,由數十壯漢抬著,巫女高坐檯上,身披香草,衣物依舊未乾,向兩邊觀者致意,以柳枝點水向兩邊灑落。路邊觀者如蒙甘露,歡聲如潮。
花臺及遊行隊伍過後,是一百名步兵,將橋上及路兩邊的少男少女還有遊人暫時驅散,然後排在路的兩邊,五步一人。之後是一百名執戟的騎士,鮮衣怒馬,威風凜凜,旌旗錦羅如雲,迴避在店鋪、巷子裡的所有人都知道,是楚王英的車駕到了。
八匹純色黑馬,都披了香草蘭花,步履整齊,將楚王英描著暗金花紋的車廂,拉至了拱橋的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