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質子

天已矇矇亮,鄯善王宮的奴僕宮女就開始一天的忙碌了。

洗撒澆淋,生火做飯,備衣戴鞍,井然有序卻悄無聲息,畢竟貴人們還沒有醒來。但城堡內的一聲驚叫,打破了晨曦。

一個早起的專門伺候世子殿下的宮女從她的小屋裡出來,轉入世子宮殿的廳堂,滿牆滿天花的腳印,中間地上還有一個蠕動的皮袋。

一隊侍衛聞聲衝了上來,用槍桿捅了一下那皮袋,便用刀割開了袋口,裡面綁著一人,花白頭髮披散著,兩頰鼓鼓的,嘴裡像塞了硬物……領頭的侍衛一下認出來,這不是世子殿下的少師嗎?急急割了繩索,尚未解完,那少師噌地躍了起來,撲進世子臥室。眾人還在驚異,又見那少師從臥室跑出來,嘴裡的異物早已吐出,高喊著:「快去尋殿下!殿下不見啦!」

鄯善王獨坐在寢宮裡,一夜沒睡。

這代的鄯善王叫屠廣,是有漢人血統的。聽聞漢軍西出攻擊匈奴,本來還是竊喜的,漢使一來,也真想依附。但前日夜裡,匈奴使團就到了,規格很高,帶著近三百的精卒,駐紮在城外。

昨日早上屠廣悄悄出城見了匈奴使。那使者據說是匈奴有名的勇士,長得粗豪,卻並不傲慢。那使者的旁邊,坐著一個個子很小、穿著狐裘的漢人,坐在那兒說:「身有殘疾,無法起身見禮,望鄯善王見諒。」口齒清雅,倒讓鄯善王如沐春風。

「賢王本有三子,不想一子未及足月而夭,一子……」那漢人掐指而算,嘆了口氣,「由水而遁。只剩下當今世子。」

屠廣驚駭莫名,他早年還不是世子時,曾與一民間女子苟且,後來那女子懷孕,被他找親信假裝娶了,待其生產,不想女子難產,母子皆喪。後來爭世子,怕這段事情曝光,親信也被他找緣由滅了口,不想被這古怪的小男人隨口道出。倒是九年前,他的長子在樓蘭海中划船嬉戲,不想落水身亡,國人還是有人記得的。

「世子獨受萬千寵愛,可能要受點劫難,才可成才。」那人皺著眉,像是想不通,轉臉就笑了,「你們談正事,我再運籌一下。」手裡拿出一個龜殼來,放進幾枚銅錢,放在耳邊聽起來。

使者呼阿朵直來直去,說漢軍大舉來犯,匈奴並未有大的損失,只是戰略撤退。漢軍勞師動眾,後勤尾大不掉,必不能持久。西域還將是匈奴關照下的西域。而且西域諸國如焉耆、龜茲等國,向單于保證,誓要抗漢。

屠廣一下惶恐起來,匈奴積威已久,自己成為歸漢的出頭鳥,會不會有滅頂之災?口裡忙說,未與漢朝達成任何條陳,只是虛與委蛇。

呼阿朵眼裡放出精光:「那就好!」

那漢人突然說:「好了。」將龜殼在案上一劃,五枚錢依次排開,指著一錢說,「一切就看賢王如何踏過這道關隘,或者惠及三代,或者傷及壽元或性命。」

「剛才先生言及我那不成器的世子?」屠廣道。

那漢人笑:「他倒是有驚無險,有更大的氣象。」

「先生可是漢人?」屠廣問。

「我是漢人。你是想問,我身為漢人,為何在大胡的使團裡?」那人慢慢收了銅錢和龜殼,「我眼裡不分胡漢,只有氣運和天命!」

「先生善於望氣和斷命?」

那人微笑不語,呼阿朵哈哈大笑,眼裡卻有點睥睨神色:「我說鄯善王,你就沒聽說過魚又玄嗎?」

整夜,屠廣故意撤去了所有城防,心想由他們兩個使團鬥去,但也知道兩個使團強弱立判,一方在明,只有三十六人;一方在暗,有強兵三百人,作壁上觀等於是看著漢使團覆滅。心裡糾結著萬一漢朝追究起來,如何推諉摘清自己。

天剛亮,屠廣反而疲倦地想睡,聽見有宮女急急來報,說世子在臥室內不見了!負責保護和教授世子的少師,正跪在外面請罪。

屠廣大驚,衝了出來,但見那少師伏地大哭,說自己昨日夜裡聽見世子房中異動,剛想檢視就被人頭上罩了口袋,然後擊暈了。「世子定是被那些人劫走啦!」

少師本是漢人,文武全才,武功可能是鄯善城內的前五吧,竟然都看不見潛入者就被制住。屠廣心下明瞭,此事必與兩個使團有關,而且宮裡說不定還有內奸配合,心下暗怕起來。

接著有人來報,布在國賓館監視漢使團的暗哨、包括禮賓大臣全都失蹤了。

屠廣大叫一聲不好!如果萬一是漢人劫了自己的兒子,而他有意縱容的匈奴的刺客又殺上門去……屠廣奔出宮來,率領可召集的所有部隊,圍向賓館。

賓館外霎時兵甲閃亮,馬嘶車轔,圍得水洩不通。

鄯善王屠廣帶著身邊最強的侍衛隊衝到賓館門前,但見四門大敞,一片寂靜,裡面傳出陣陣的血腥氣。屠廣心下惶恐,漢使團難道已經被屠殺光了?

侍衛隊先列陣,戒備地進了庭院,屠廣跟在後面,但見那假山下的小池塘已被血染紅。

賓館的廳堂門窗全開,能看見空蕩蕩的大堂中央坐著一個人。

眾侍衛呈扇形圍攏過去,所有刀劍都指著那人。屠廣走進大堂,認得這人正是此行漢使團的正使班超。

班超右手持著大漢使節,桌案前擺著銀製的碗碟,還有琉璃杯裡殷紅的葡萄酒。

班超平靜地看著屠廣:「賢王的病好了?」

屠廣沒有說話,猜度著眼下到底是什麼情形。

「賢王昨日不肯見我,是去見他了吧?」班超左手提起一個盤子上銀製的精美籠蓋,露出一個人頭。班超把盤子轉了個方向,屠廣才看清是匈奴正使呼阿朵的人頭,不禁身體顫抖起來。

班超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夾在兩邊不好做人,我就幫你做了決定。」

屠廣的腦子飛快運轉,張口叫眾侍衛收了指向班超的刀劍。

「這就對了。」班超微笑,拿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夜裡我的人殺入了匈奴的大營,你猜怎麼著?竟然救出了一個被他們劫走的小孩,一問,說叫屠岸。」

屠廣的面色變幻不定,終於微微躬身:「鄯善一國,本就是誠心要歸順大漢的。」

「如此最好。」班超推出一杯葡萄酒,抓起頭髮,將那呼阿朵猙獰的人頭拎起來,滴了幾滴人血進去,隨手甩了人頭。屠廣的目光隨著那人頭一起飛出窗外,撲通一聲水響,想必是沉到了池塘裡。屠廣覺得自己的心也一起沉到了水底,血色無邊。

「敬賢王一杯。」

屠廣躊躇不前。

「敢問上使,我家世子現在何處?」侍衛長一步踏前,攔在屠廣身前,口氣頗不客氣。

「你是誰?」班超怫然不悅。

「請歸還我家世子!」侍衛長再踏一步,幾乎衝到班超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