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班超和耿恭一身盔甲,騎馬在伊吾城裡並排慢行。兩邊屋簷下都坐滿兵士的街道上,狼煙尚未散盡,有兵士摘了頭盔枕著歇息,也有大聲調笑的,或聽老兵講述前鋒軍士的勇猛,以及那個像傳說一樣,不知是誰的神箭手。

耿恭得意地看著班超:「你劍法再好,打起仗來,也沒我有用。」

班超也是第一次見識兩軍對陣,活生生的人和馬就如此交擊碰撞,骨碎肢離,血流成河……這場面是他無數次夢見的,也是怕夢見的,今天都真實地迫在眼前……他知道那些倒下的人都沒有死,會在他的夢裡站起來。班超沒聽見耿恭說什麼,突然跳下馬,到路邊嘔吐起來……

嘔吐物堆在路邊積起的一攤血溝裡,直吐得班超淚眼模糊,看見血水裡映照出自己暗紅漂移不已的臉,有個人影在身後重重地拍打他的後背,偷笑著:「你丟不丟人?」

班超和耿恭是受最高軍事長官竇固召見前來的。

軍事府邸已經收拾出來,有個虎皮的座椅可能是呼衍王留下的,竇固並沒有坐,只是盤腿靠在座位的一邊。漢人還是習慣跪坐或盤坐,靠在椅子裡總覺得無禮。

竇固是軍中唯一知道班超皇家密使身份的人。他不知班超的底細,只知道他原本是皇上親自任命的蘭臺令史。皇上這些年大批提用新銳,像他這樣的兩朝老臣也不得不小心應對。

斥退了其他人,竇固叫了在外等候的班超和耿恭進來。

「你就是那個神箭手?」竇固對著耿恭道。

「不敢。」耿恭行披甲軍禮。

「你真是堪比前朝的李廣。當年的匈奴對飛將軍聞風喪膽,就是他的箭能射虎穿石,陣上專射賊首。他們一遇上李將軍就會潰敗。」竇固是真喜歡這個年輕人,「耿秉有你這樣的弟弟,真是幸運。」

「我比不了我三哥。」耿恭恭敬回答,「李廣只有陣前的本事,像衛青霍去病這樣佈局十萬的將帥才是千古名將。」

竇固淡笑:「你在拍我的馬屁嗎?我真正佩服的卻是李廣,甚至李陵,他們愛惜自己將士的性命,與他們一起吃喝吟唱,一起拍馬殺敵,是真正的將種。衛青、霍去病……嘿嘿,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眼裡何時有過士兵?不過是得其勢據其位而已。」

耿恭一時不知如何介面,班超在一側笑道:「耿副使在小時候,就被稱作小李廣的。」

「什麼副使?」耿恭低聲問班超。

「要你做我的副使。」班超對耿恭道。

「班先生是在跟我搶人呢,」竇固對著耿恭笑,「我十二年前,還是你們羽林衛的中郎將呢,後來出任射聲校尉。射聲軍五百人,都是從全國各軍選拔上來的神箭手,我都沒見過箭法像你這樣驚人的!」

射聲軍可說是所有漢軍中最神秘的一支隊伍,應該說是一支由神箭手組成的特種部隊,或許每個人都有臨陣「斬首」的能力。之所以神秘,是他們從不在禁軍大演中露面,平時也直接駐紮在宮中。宮中守備森嚴,就算有刺客潛入,往往就被暗處射聲箭斷了咽喉……所以射聲校尉一職,極有象徵意味,是皇上最親信的軍職。

「當今的射聲校尉孟將軍,倒是來調過我,我怕鎖在宮裡太悶就沒去。」耿恭道。

「老孟倒有些眼力!他就這麼放過你啦?」

「我說我還是想攢些軍功,他老人家說,也好,攢足了好接他的班。」

「都在搶你呀!今日一戰,你堪稱首功!一個神箭手在關鍵處,可改變戰局。你就不想隨我多打幾仗?直接把那呼衍王射下來?」

說得耿恭有些熱血沸騰,但他早答應過班超要一起出使西域的,私下對小昭也有些擔心和不捨。轉頭問班超:「這就要出使了?」

「明天就動身。竇帥派我們出使西域各國,命他們放棄匈奴,歸順大漢。」班超說得一本正經。

「不能打完仗再去?」

「匈奴已退,打誰去?」

「那直接幹這些西域人呀。」

「你也知道,待到四路大軍重新聚集,且有時日呢。這期間正是出使分離他們的好時機。」

「哦。」耿恭還是心心念念著陣前軍功。

竇固沉聲道:「其實此番出使,定會比打仗還要兇險。西域有五十多國,各懷鬼胎,習性難測。想當年博望侯張騫出使西域,九死一生,回來都是十三年後了。」

「所以我才招了一些卓異之士。」班超拱手道。

「此番軍功最卓著者,除了耿副使,就是虎賁八駿。」竇固道。

「虎賁衛的人?」耿恭驚道。

禁軍中羽林衛最精,但誰都知道虎賁衛最勇。虎賁衛是由軍中烈士的子女組成的軍隊,人稱「虎賁孤兒」,作戰如帶父仇,最是敢死,猶如傳承。

「不錯,他們八個也是來攢軍功的,的確劈下了最多的匈奴首級。班先生,我把他們也撥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