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斷旗

有戰將主張大軍一路向西,突入天山以北,與那兒的匈奴呼衍王部決戰,一舉毀了匈奴對西域諸國的影響。

耿秉認為不妥,說漢軍如此陣仗和聲勢,早就傳到了匈奴那邊。匈奴游牧為生,打仗最是機動,怎麼會在野地上擺開了陣勢跟你決戰呢?所以應該多路出擊,讓匈奴頭尾難顧,儘量擊殺和削弱匈奴軍隊的有生力量,才是此戰的目的。

班超和耿恭的軍職只能坐在外圍,但見班超點頭不已,對耿恭耳語:「你哥真厲害。」

最後在竇固的主持下,放手由耿秉制定了兵分四路的出擊任務。

主帥竇固率漢軍及盧水羌一萬二千騎出酒泉塞,向西北直突天山腳下的呼衍王部;副帥耿秉率漢軍及天水羌一萬騎出居延塞,深入北方大漠,尋找單于主力;關都尉吳棠率漢兵、西河羌及南單于(已降漢的南匈奴)兵,聯軍一萬一千騎出高闕塞,進軍北部草原,與耿秉軍相互呼應;騎都尉來苗率漢兵及烏桓、鮮卑兵聯軍一萬一千騎出平城塞,向東北方的匈奴左賢王部突進。

班超和耿恭等不例外地都編入了竇固的西路軍。

不能說耿秉的戰略有錯,四路同時進擊,使匈奴不敢分兵援救西域,但由於漢軍此行聲勢過於浩大,單于也不敢攖其鋒芒,全面撤退。

北路及東路的大軍,深入敵境六百餘里,沿途只有匈奴殘棄的輜重,偶有小股遭遇,並沒有什麼大的斬獲。

只有班超他們所在的西路軍,日夜行軍,終於在天山腳下遭遇了威懾西域的呼衍王部。

伊吾城原來也是西域五十餘國中的伊吾盧國,後來被匈奴所滅,成了呼衍王在西域駐軍的堡壘。如今被漢軍一鼓作氣地拿了下來。

伊吾城在匈奴手裡已久,原住民早被殺盡,匈奴退走時還放了一把火。漢軍入城後,各處滅火,安置守備……滿城都是興奮的漢家士兵。

這一仗打得痛快,本來兩軍還在草原上對峙,兩邊人數差相彷彿,漢軍遠道奔突而來,氣勢雖盛,未必強得過匈奴的以逸待勞。但漢軍的床弩射程太長,兩軍還未交鋒,匈奴騎兵的陣列一下就傷亡百多騎。

匈奴不再對峙,直接突馬衝鋒,頂著強弩,撞向漢軍。

在騎兵對沖時,匈奴向來最佔上風。一是馬快,二是匈奴人騎術無雙。匈奴士兵的馬往往都是自己養大的,人馬合一,如指臂使。

兩軍馬陣對沖,最講氣勢,而匈奴人衝陣,各隊首領身先士卒,衝鋒最前,膽氣無雙。一時大地上蹄聲如滾雷,轟隆隆地碾軋過來。漢軍的床弩射止有序,弩槍長七尺,兩排過去,射入全速奔行的馬陣,人馬洞穿。

突進一百五十步時,漢軍陣裡似有一個神箭手,出箭極快,猶如連珠,彈指間,匈奴就被射殺了帶領衝鋒的三個百夫長,一個千夫長。匈奴衝鋒的速度未減,氣勢卻是萎了。

突進一百步時,匈奴人看見了遍天射來的箭矢,如雨般落進馬陣,能聽見箭頭咬入肉內的噗噗聲,令人齒酸,一剎那,又是數百人滾鞍下馬……後面的騎兵不忍踩踏,紛紛避讓,衝勢開始散亂。

漢軍陣中一片鼓響,低沉厚重,讓人血脈僨張。最前排騎兵把馬唇都快勒出血了,猛地一鬆,戰馬騰躍而出,挺著一丈八尺的長槊,形成一線密集的槍林,衝向敵陣。

匈奴人馬快,潮水一樣撞在槍林上,雖然撞開了槍陣,但騎士們紛紛掛在了槍桿上。漢軍士兵棄了掛滿屍首的長槊,抽出馬刀,開始與後面的匈奴拼刀對撞。新兵這才見識到,原來馬頭能一下撞得稀爛,像炸開一樣,騰起一片血霧。瞬間,撞死的馬匹和士兵堆成了一線屍山屏障,涇渭分明。兩軍的騎兵提馬跳過「障礙」,到對方陣中廝殺,然後迅速地被淹沒。

到處是金屬交擊的脆鳴,以及刀刃砍進骨頭的鈍響。血漿像潑灑一樣,此消彼長,在冷日下,刀光冷甲連同鮮血一閃一閃地反光。

幾輪衝撞下來,「障礙」越堆越高,血肉糾纏,吼聲嘶啞,彷彿群山都在動搖。

秦厲是漢軍中第一個越過「障礙」,在匈奴軍中大殺四方計程車兵。他掄著虎賁衛特有的長刀,從屍山上縱馬躍下,一刀從敵人的肩膀直斬至腰,刀面一翻,內臟揚得到處都是。同時,秦厲就發現自己的馬「堆」入敵人的戰馬之間,擠擠挨挨,騰挪不開。立時左手抽了短刀,雙刀環身亂劈,四周的匈奴也躲避不得,斷臂紛揚,腥血噴射。

「虎賁無敵!」秦厲嘶吼著,讓馬打個旋,長刀又割開了幾人的頭臉。只兩三息之間,秦厲衝出的缺口後,躍出五六騎漢兵,缺口越來越大,漢兵像一線激流湧過來。

匈奴的陣前軍旗揮動,越來越多的匈奴騎兵向「崩堤」處壓來。百餘騎漢兵被擠壓在這裡,艱難地推進。

秦厲帶著自己幾個虎賁衛的兄弟,滿眼血紅,喝了一句:「衝旗!」提馬向軍旗處殺去。瀰漫的血腥氣中,眼前是無數的刀光,猙獰的面目。人在這種生死相搏的時候,感官往往都極其微妙,有人緊張遲鈍,有人卻極其敏銳,本能地敏銳。秦厲意志狂熱,但思維卻出奇地冰冷,聲音遁去,敵人都幻化為豬狗,清晰的只有那杆旗。

秦厲帶著一隊人,竟然殺出一條血線,靠近軍旗二十步,身上不知傷了幾處。還有七十步。一隊匈奴騎兵斜衝攻來,瞬間撞散了秦厲的小隊。秦厲砍翻了三騎,回首嘶喊:「虎——賁!」想再集幾個兄弟……突然,那匈奴的軍旗——斷了!在萬軍撕咬時被一箭射斷了!旗幟飄落下來。漢軍的吼聲高亢起來,匈奴一方的吶喊彷彿都停了下來。

軍旗在軍中是指揮的手段,軍旗不在,騎兵左右就不知如何配合。一般掌旗令是軍中的勇士,也是戰鬥經驗豐富的智者,騎高馬,穿重甲,在中軍處,觀察局勢,迅速判斷指揮,揚出旗語,讓馬隊知道在何時聚合分散,左右翼如何突前後驅……掌旗令身前一般有八名護旗衛,也都是猛士,圍在四周……可是有一箭若天外飛來,射斷了正在頻頻揮動的旗杆,軍旗萎落,掌旗令舉著空的旗杆發呆……是對方箭法太神,還是自己運氣太差?隨即肯定這是專門射旗用的燕尾剪式的箭頭,不然不可能「鏟」斷這鵝蛋粗細的旗杆。

「神箭!」漢軍計程車兵紛紛大喊,「神箭!」如水一般壓上來,匈奴的前軍一下潰敗了。匈奴後軍的呼衍王的王旗,打出撤退的旗語,整個大軍向後辟易。

漢軍全軍馳動,隨後掩殺,山麓、山谷間變成死亡與復仇的海洋,人頭滾滾,一路追擊至蒲類海,一舉奪取了呼衍王來不及退守的伊吾城。

呼衍王率殘部倉皇退卻到北邊的荒漠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