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市恢復了秩序。
執金吾和京兆府的人也出動調查了,街談巷議如沸水般四溢:好像說是舞城侯和羽林衛的人為爭個胡姬,大打出手。兩邊出動了上百人群毆……還是禁軍的人厲害,據說前面的一個巷子裡,躺滿了侯府被打傷的家奴……
已近黃昏,金市巡視調查的人和看熱鬧的人都已散去。
一張攤邊的桌子,四邊被布帷圍著,抖動起來。布帷撩起,裡面爬出兩個大男人來。
耿恭伸展著身體,說真他媽憋屈呀。班超說,不就鑽個桌子嘛,淮陰侯韓信還鑽過人褲襠呢。兄弟倆才發現這桌子屬於一個算命攤,桌邊立著一胡人老頭,手支竹杖,鬚髮如虯,盡皆花白。頭上戴著個有四角的古怪帽子,仰頭而立,白眼向天。
班超細看,不是翻白眼,而是老頭的一雙眸子是白色的,竟是個瞎子。
班超向胡人老頭行禮,感謝老丈剛才不叫破行藏的恩德,那瞎子轉過臉來,白色的眸子「看」著班超,說:「公子算算命吧?」
「沒人敢跟我們算命,你新來的吧,老伯?」耿恭笑道。
那瞎子側耳,轉向耿恭:「你的聲音像地上的裂縫,又像冬天的雪片,帶著你的祖輩雄姿從戰場低吼而來。你有祖先一樣強健的體魄,握著阿密特神的長弓……」聲音就像唱誦。
「你說啥?」耿恭問。
「你將是一個偉大的戰士!」
「哦?」班超細看老頭算命的幡旗,見上面畫著一些從未見過的星圖和符號,「老先生僅聽他說話的聲音,就能知道了?你也聽見我說話了,說說看。」
「你的聲音低沉猶如神明的戰鼓,催動著萬千的魂魄在夜風中哀鳴,你揹負著十二天的憤怒與厄運,終將登上白雪覆蓋的博達維大山,偉大的新月夢神……」
唱誦還在繼續,班超卻恍惚起來,這似懂非懂的字句和意象,好像拼圖一樣,組合著他的夢中支離所見……忽有一種裸露世間的羞愧。
「說人話!」耿恭突然打斷。
「他睡眠不好。」瞎子道。
「這老頭可以呀!」耿恭拍著班超的肩。
班超正色請教:「老先生是哪裡人?以何種方術為在下算命?」
「我是月氏人,知曉點月氏古老的漣漪鏡。」
「漣漪鏡?」
「就是我們月氏人學習預言的經典。」
「果然神奇。那想請老先生再為我算算?」
「我眼睛不便,能把你的手給我摸摸嗎?」
「老先生請。」班超把雙手放在老瞎子的手裡。
「這是握刀的手,老拿著筆可惜了。」
「在我們漢地,筆比刀厲害。」班超笑道。
「哦?」
「筆殺起人來比刀要狠。」
「誰叫你握刀殺人?你的刀要劈開一條盛大的開滿鮮花的路,讓路兩頭的人,像享受燕麥和蜂蜜一般地受惠,一直到幾千年後神靈退隱。」老瞎子撫摸著班超的手,「我能摸你的臉和更多的地方嗎?」
「當然。」
班超有點後悔,老瞎子在自己臉上、頭上、脖子上一通摸,最後前胸後背,胳膊腿都沒有放過。而且越摸臉上越興奮。
「老先生可摸夠了?」班超冷著臉,耿恭在一邊忍著笑。
老瞎子笑容盈面:「我的心啊,就像初春卡德山岡上長尾的靈雀在飛翔……」
耿恭哈哈地笑出聲來。
「月氏人都是這麼說話嗎?」班超問。
「什麼?」
「就是……老是這樣什麼什麼在飛翔。」
「哦,當然不,這要經過長期的訓練。我們的漣漪鏡都是用詩來寫的,有預言詩一百二十三首,贊詩五十六篇,唱詩……」
「老先生!」班超猛然打斷,「您可曾摸出什麼來了?」
「哦對對,你的額頭如午後的白腰雨燕,你的脖頸似青山深處的猛虎,你的後背蜷縮著蒼鷹的翅膀,你的雙臂……」
耿恭忍不住又大笑起來,圍著班超轉圈:「額頭像燕子,脖子像老虎,還有翅膀……這是個什麼東西?」
班超以手撫額,打斷了瞎子還在滔滔不絕的唸誦:「說結論。」
「你不該在這裡。」瞎子平靜地說。
「哦。」
「你的天下在萬里之外。」瞎子指向西方,「直達我的故鄉,你將是那裡的主人。」
「去那兒建功立業?」班超一點也不覺得驚奇。
「還有答案,」瞎子的聲音平靜而堅決,「和安寧。」
班超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又一次在夢中醒來。
人是活在多少層的夢境裡呀?班超從懷裡掏出自己為官佩戴的那支簪筆來,捏在手上。班超的手指修長,乾燥,穩定。指節使力,微微發白,啪的一聲簪筆斷了。
班超聽見了心裡那支筆折斷的聲音。那是父親根植在那裡的筆。父親說史就是書,史家就是那支筆,秉筆一生就是史官之志……父親說,筆能定住時間,但也好像定住了自己的身體。斷裂的聲音過後,班超覺得前所未有地輕鬆,甚至有些飄忽。
班超看了看四周,好像天色更遠,洛都更美。
班超正了正衣衫,恭恭敬敬向老瞎子行了禮:「多謝老先生點撥。」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錢物,堆在桌上。也不理耿恭,轉頭就走。
耿恭對瞎子說:「也給我算算吧?」
瞎子張開雙手摸來,耿恭一縮:「還是算了。」轉頭追班超去了。
朝裡規定,洛都的官員,每操勞五日,可「休沐」一天,用於沐浴、打理頭髮、遊樂或與家人團聚。在休沐日這一天,蘭臺顯得空蕩和安靜。
班超一個人在蘭臺殿的房樑上坐著,靠著一根柱子,四邊都是斗拱和藻井的繁複的線條。屋頂有些幽暗,腳下面就是一排排的書架和黑石鋪就的地面,陽光穿過窗格,在地面上慢慢移動。
班超剛剛把自己的官帽和印信等放在盒子裡,用繩子綁了,懸掛在這根房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