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歸是要走了,班超拍了拍身後的柱子,想起在這柱子下好像遭遇過精怪,喊了一句:「再見了,妖先生。」
忽然,殿外走進兩個人來,一高一矮,影子拉得很長,在屋頂上一時看不清是誰。
「你在喊誰?」其中一人抬頭而問。
班超驚得一翻身就跳了下去,跪在那人面前,不敢抬頭:「臣下見過皇上。」
皇帝抬頭看著那懸掛的印信,嘖嘖有聲:「這是要跑啊。」圍著班超轉了一圈,「別撅著屁股了,給朕起來。」
「臣不敢。」班超趴著不動。
「今天是休沐日,沒什麼規矩,這也不是朝堂,我們就當是在郊外相見好了。」
那小太監過來,輕踢了一腳:「怎麼還不起來?」
班超無奈,站起身來,立在一側。
「聽說你遞了辭呈,但你哥哥不允。你就打算這樣逃了?」
「臣下實在覺得不合適這裡。」
「也是,你文武全才嘛,聽說還把舞城侯從樓上扔了下來,能耐呀。」
「皇上都……知道了?」班超喏喏。
「說說,你這是要去哪兒?」
「臣想走得遠些,去那西域看看。」
「西域?我朝與西域斷行也有……」皇帝回頭看那小太監,小太監不假思索:「七十年!」
「對呀,你去那裡做什麼?」
「回皇上,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研讀上古的殘片斷簡,找到些線索,或許能破解糾纏臣下的夢魘。」
「哦,講講看?」
「臣的夢魘,說到底是學有所疑。我想探究一下家學的根源。」
「根源怎麼會在西域?」
「史家的前身是天官,所以我們自小也要訓練占星、望氣、方術、算卜,只是天道玄深,年代更迭,所傳多有散失無解之處。當年司馬氏作太史公書,遊歷天下,編訪所記史實的發生之地,清本正源。而我,就想去那天地交接之處看看。」
「天地交接處在西域?」
「河圖有云,崑崙山為地首,上氣通天。」
「崑崙山?那可是西王母住的地方。」
「臣也想找找那西王母。」
「哈哈哈……你說說看。」
「西王母主西,騎白虎,配寅時,正是陰溢夢深的時候。我見無名氏的殘簡上講,崑崙是掌夢之地,西王母為掌夢之神,既然要破夢,總要去看看。」班超看著皇帝沉思的臉色,「皇上是不是覺得臣下荒誕不經?」
「是荒誕,但如此最好。」皇帝拉班超在一個桌案前盤坐,「朕與你都被夢所纏擾,才能體會這其中的真切不虛。好,朕支援你!朕授你個使節身份,出使西域。我大漢雖已退出西域多年,但餘威猶在,你去那兒可以方便許多。」
班超拜倒:「多謝皇上,下臣不知如何是好了。」
「噩夢兄,我助你破夢,你是不是也該幫幫我?」
「臣當萬死不辭。」
「你妹妹可好?」
「甚好。」班超忽然有點緊張,這是看上小昭的節奏嗎?
「你妹妹說我夢裡的金人是西方仙人,我回來集了幾派方士異人,共同卜佔參詳,也算搞清了這仙人的來歷。前朝武帝派那霍去病遠擊匈奴,帶回了匈奴休屠王所供奉的一尊西方金像,原本放置在甘泉宮,後來王莽篡亂,長安被毀,金像不知所終。我夢中的仙人就是這金像的幻影,管我要落腳處呢。」
「仙人如何才能落腳?」
「所以此行西域,你要去給朕悄悄再請一尊西方仙人的金像回來。」
「悄悄?」
皇帝苦笑:「這能在朝堂上說嗎?那些朝臣還不得吵翻天?說我荒誕不經。」
皇帝掏出半枚青銅燕符,喊了一聲:「班超!」
班超正身跪好:「臣在。」
「這是你作為朕的圓夢使的憑證,可便宜行事。」
「遵旨。」班超接了符。
「很痛快嘛,」皇帝拉了班超起來,「我的夢可不止一個呢。你博聞強記,說說從古到今,有哪些帝王的事蹟相關西域或西王母?」
「軒轅黃帝,堯、舜、禹、周穆王,還有前朝的武帝。」
「都是聖王明君啊,知道為何?」
「臣愚鈍。」
「這才是君王真正的夢想——巡狩天下,弗遠不至,百夷來朝!」皇帝正色道。
「臣懂了。」
「真懂了?你是朕放出去的千里馬。」
「是,臣要為皇上踏出一個更大的天下。」
「這才是正事!」皇帝拈出一個玉佩丟給班超,「本是送給你妹妹的,又被你交回來了,你去還給她。你哥哥寫《兩都賦》,天下傳誦,說不輸於前朝的司馬相如。班家三子,都如此驚人,也是幸事。」
「臣替舍妹謝過皇上。」
「好啦,走啦。」皇帝帶著小太監抬腳就走,走到殿門口停了下來。門外亮得刺眼,班超只能看見皇帝如剪影般的影子,顯得不真實,那影子回過頭來:「其實那些帝王想尋西王母,還有一個夢想——」
班超俯首恭聽。
「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