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遊冶

仙奴抬眼冷冷地看著班超,一臉的干卿何事。班超實在聊不下去,只好將酒飲盡了,欠身道:「有勞姑娘了。」那仙奴起身就走。

班超苦笑:「她怎麼這樣?」

「她一直這樣呀。」

「……」

「你不覺得這樣才有意思嗎?」耿恭看著那胡姬娉婷的背影,仰頭喝盡了杯裡的酒。

去遊冶臺,是耿恭帶著班超;出來閒逛,就是班超帶著耿恭胡鬧。兩人像回到了五陵少年時的跳脫無端。

班超當年在五陵就喜歡捉弄擺攤的算命先生,如今他和耿恭依舊扮作問命的人。

「這位爺氣度不凡,家中當有一子一女。」算命先生看著耿恭說。

班超哈哈大笑:「錯啦錯啦,他已經有四個孩子啦。」

那算命先生面色不變:「當真?」

「當然是真的。」耿恭道。

「命當如此,這位爺或該回去查查,是否家門不幸……」

「我操……」耿恭這就要掀桌子了。

「又錯了。」班超攔住耿恭,「我這兄弟其實尚未婚配。」

「我見你們從遊冶臺出來,世上有些事你們有所結果,卻不知曉,也是有的。」

「錯了,我這兄弟當年打架,被人一刀傷了下面,挑了一蛋,所以被稱作‘孤膽將軍’。」

耿恭苦笑,忍住沒有抗議。

「二位爺是來消遣小人的吧?」

班超正色道:「先生何以說他有一子一女?」

「當然是通過卜筮。」然後天花亂墜地推衍起來,全不知進了班超的轂中。

這些算命先生無論是卜筮、五行、八字、看相或是測字,班超似乎更加精通,都能一一揭破。

算命的大汗淋漓,班超卻指著那卦旗說:「這點道行,還敢寫‘魚又玄嫡傳’?」

算命的基本都會承認不曾見過這算命的傳奇人物,只是為了生計胡打招牌罷了。

最後班超折了人家的卦旗,大笑而去。

後來無論是東市還是西市,那些算命攤子,一見到這兩位瘟神踱來,都急急棄攤躲避。

「你好像很煩那個叫魚又玄的?」幫忙砸攤子的耿恭憋不住問了。

「我在找這個傢伙。」班超的眼睛眯起來。

「他是誰?」

「據說兩年前,洛都突然出現了個斷命的奇人,每月只在朔望兩日斷命,每斷無有不中。一時聲名大噪,還被楚王及各家侯爺供養,被譽為謫仙。朝中大臣及文士,還有不少拜他為師的……只是半年前,此人突然消失,說是去四海雲遊了。」

「你找他作甚?」

「總覺得,我家的冤案跟這個神神怪怪的傢伙有關……」班超踢開腳邊的一個石子,在青石路面上,嘀嗒嗒地彈跳,兩人又到了分道揚鑣的路口。

「老班,四海之大,這種江湖術士,你到哪兒找去?」耿恭走了幾步,看班超還未走遠,就對著背影大喊。

班超並不回頭,只是揚了揚手:「我自有辦法。」

夜晚,才是班超的落寞時刻。

不願睡去的班超,經常不知該如何自處。

有點怕看書的班超,在蘭臺要參與整理海量的書籍,有點像苦差。但班超過目不忘的本領發揮出來,那些散亂無序的竹簡,班超展開一掃,便知何書何段,片刻就歸位重立篇名。蘭臺內共立十二位蘭臺令史,班超一下就隱隱坐在了首席。

在蘭臺,班超從煙波浩渺的書卷裡發現了很多自己從未見過、從未聽說過的前朝遺留的殘片斷簡。班超把它們集到了一間歸類為「無名氏」的房間。

入夜的時候,班超常會留在這「無名氏」房間裡秉燭夜讀。這些遺失的字句,不會帶來回憶般的糾纏,或也會入夢,卻是夢裡的新面孔,讓班超覺得噩夢也有那麼些新意了。

天亮了,有時會有人悄悄進入「無名氏」房間,看見班超像一條雨中的狗,蜷縮一團在成堆的竹簡裡睡著。燭淚散盡,更顯狼藉,那人正是十二蘭臺令史的上司——太史令班固,輕嘆口氣,給班超蓋上袍子,悄悄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