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對鏡

這天班超知道自己又在夢裡了。

他又看見那些糾纏他的歷史上已死去的人,成群結隊,浩蕩而來。他以前試過戰鬥,試過辯論,最終都是被吞沒而告終。他能看見這些人的命運,那些鮮血背後可憐的一面……

他在逃跑,他不想糾纏。這次竟然不是無處可逃,眼前有一座被霧氣籠罩的山崖。他一直往高處爬,爬上斷崖,再無人糾纏,卻也沒有退路,只能繼續攀緣……接近絕頂處,雲開日現,自己已在雲海之上,即使懸在那裡,也覺得心神大安。

班超終於登上絕頂,看見一個老者安然而坐,白髯幾乎垂地,心裡卻是認識的,跪下拜倒,問老子,《道德經》真的只有五千言?老子說,多了又怎樣?少了又怎樣?你們史家專注記言,言出如山。其實言如流水,奔流到海,時有增益,時有流失。

班超再拜,問老子為何要西出岐關?老子說,東極到海,西方卻沒有盡頭,天下之大,遠出我們想象,知也無涯……只是上古顓頊帝絕地天通後,你們的視野越發小了,不識天地,天地也視爾等為芻狗……說罷消失不見。

就這樣醒來了。不是驚悸而醒,對班超來說這已是難得的好夢。

班超在書堆裡撿起他掉落的散簡。他在這些散簡裡辨認出那些通行《道德經》裡沒有的句子,可以確定,這是前代散失斷流的老子之言。

班超枯坐在那兒,內心卻暢想不已。自此夜晚更埋在了書堆之中。

不知不覺,班超來到洛都為官已近半年了。

班超依舊常在蘭臺夜讀。夜讀也不只是枯坐,班超有時在腦中運思,也會在蘭臺裡踱步。蘭臺有四座殿,藏著天下收集的書卷還有相關天文地理祭祀的觀測工具及禮器。有些已殘破和不知功能的物件,都堆在石室。

午夜時,班超一個人在空蕩的蘭臺低迴散步,有時會嚇到巡夜的衛士。

「是班大人啊,還以為是鬼呢。」一來二去,巡夜的衛士已和班超混熟了,說話也隨便起來。

班超道:「不覺得我像刺客?」

「大人說笑了。刺客到蘭臺來刺誰呢?」那衛士頭指著北宮方向,「那邊的守備嚴著呢,蒼蠅都飛不進去。」

「那你們遇過鬼嗎?」

「不瞞大人,我們巡夜的兄弟,以前時不時會看見些鬼影,追上去又什麼都沒有。剛開始還有些害怕,後來就習慣了。」那衛士頭談興來了,「都說深宮院內多美人的遊魂……而且這蘭臺,藏著那麼些老物件,說不定就有成精成怪的,是不是大人?大人整夜在這兒讀書,說不定她們就來纏你啦……哈哈……」

班超不以為意,踱回「無名氏」房間,途經大殿時,覺得有些不安,隱約感覺被什麼人窺視一般。班超猛地回頭,一片漆黑,全無所見。

班超莫名有些緊張,靜心感知著那若有若無的探視,突然向右後方的柱子後掠去,喝一聲:「出來!」

暗裡只能見一更深的影子,盤柱旋轉而上。班超躍起去抓,好像觸到一柔軟之物,卻滑膩抓不住,落了下來。抬眼再看,哪裡還看得見。班超趕回屋內舉了燈火來,抬頭見那柱樑高達三丈,影隨燈動,空無一物。細想那黑影在柱上盤旋,觸手無骨,絕不似人類。常言說人死為鬼,物老成精;精中作祟者為妖,妖中道行尚淺,未能變化人形,面目可憎者為怪。班超心想,這是一個形體變幻無端的精怪嗎?

班超對鬼神之事,豁達不起來,好比夢裡常被糾纏,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班超開始有點想念妹妹班昭了,她要是在,或許能看見更多的東西;她要是在,自己就不會害怕了。因為妹妹需要保護,自己不能害怕。

這夜過後,班超偶爾還能感到被窺視的感覺,追尋無果後,也和那些衛士一樣,漸漸習慣了。班超夜讀,或蘭臺內夜踱時,無聊了還會對著虛空處,說一句,妖先生,別來無恙?

這日午後,蟬聲四起,蘭臺殿內,竹簾半起,光影破碎。

班固、班超兩個孿生兄弟對坐,像鏡子的兩面。

兩人面貌一致,氣質卻截然不同。班固溫潤如玉,被名士們稱為「風神秀徹」,可說是士林中有名的美男子。班超或是長年睡眠不濟,神情總有倦意,即使入仕,也是落拓的神情;少年不羈的經歷,又讓班超的言談舉止上有些稜角毛邊,不那麼熨帖。

班固道:「得蒙聖恩,我們得以在蘭臺續寫《太史公書》,父親泉下有知,也將含笑。」

班超道:「你知道的,父親其實不想我入仕,也不想我入京的。」

「那是父親的氣話,你那些日子也實在荒唐……」

「像劫法場一樣荒唐?」

「唉……為兄真的很感激你……」

「大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以前若沒那麼荒廢,學識一定在我之上。如今你又開始用心披覽,為兄也很高興。只是你將自己埋首在上古的殘篇斷簡、詭異傳說之中,實在……有違史家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