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透亮,洛都的城郊晨霧未散,就展延出麥苗的青綠來。
耿恭竟然在門外坐了一夜。他用手抱住自己,還真有些冷呢。
耿恭猜那屋裡的人也是一夜未睡,果然就聽見班昭甩手關門的聲音,接著穿過院子,推了院門出來,站在耿恭的面前。班昭已換了農家的衣服,耿恭卻感到那衣服下的身體在抖,抬頭看見班昭泫然若泣。
「我好害怕,二哥是不是真的要回不來了?」
「小昭,你還不知道他。他既然說讓咱們在這兒等……」耿恭覺得自己的話很沒底氣,心裡的那點恐懼陡然被點燃,那傢伙不會真的出事了吧?他說的自有脫身的辦法根本是騙人的?偏偏自己和小昭最是信他。
耿恭有點無措,伸出手,又收了回來,不知該怎麼安慰眼前這個突然長大的義妹。
突然間耿恭做了個手勢,自己伏在地上細聽,抬眼與班昭說:「自己人,是玄英來了。」
玄英就是這院子的主人,耿恭的軍中下屬和死黨。不一會兒,班昭就聽見遠處急促的馬蹄聲並看見揚起的塵煙。
一騎奔到門前,還是羽林衛的打扮,矯健落馬,喊著:「有訊息啦!說班大先生和班二先生皆無罪,天子說他們德才並舉,要召他們入仕呢!」
或許這結局比班超想的要幸運得多。他推衍了各種結局,最好的可能是自己去死。班超記得在《列子》裡,說有個地方天色昏暗,所以居民整日都在睡覺,醒的時光很少,以至於他們認為夢是真的,醒的世界才是虛幻。
班超覺得活著可能是虛幻的,如眼前繁華的洛都、一擲千金的遊冶臺一般虛幻。
耿恭領著班超在金市裡最有名的歡場——遊冶臺裡廝混。
遊冶臺很大,男人可以在這裡獲得一切,但最有名的是中心舞臺的樂舞。名動洛都的樂師鄺達,舞姬青袖,歌姬華鸞,就是這裡的頭牌。舞臺四周垂滿絲幔,都是王公貴胄們看錶演時,現場買獻的。若想看鄺達、青袖、華鸞聯手,一月未必能碰上一次。那時臺前座席早就被貴人們包了。
耿恭倒是迷上了一個新來的舞姬,今天拉履新的班超來捧場。
鼓聲密集起來,有人吹著音質奇異的笛子,一個服裝有些奇異的舞姬赤著腳,跳上在舞臺中央的一個直徑三尺的托盤裡。
那舞姬戴著薄如蟬翼的面紗,擋住鼻嘴,露出胡人眉目,眼大而深,眸子清藍。在方寸之地,就舞出驚心動魄來。她的長眉,妙目,手指,腰肢;她髻上的花朵,腰間的褶裙,細碎的舞步,繁響的腳鈴,輕雲般慢扭,旋風般疾轉……班超看著有些恍惚,覺得這身姿裡有七情六慾,山川流水,黑夜白晝……既妖異又莊嚴,既柔靡又堅韌,牽一髮而動全身,竟似一種高明的武功。
班超不覺有些著迷,尤其那雙眼,靈動百變,嗔笑無端,但班超卻彷彿在其中看見了哀意,在堂皇的歡樂中悵望著家鄉。
「她是誰?」班超問耿恭。
「美吧?貴霜人,仙奴。」
「好厲害。」
「等會兒她會下來謝禮。」
「為何謝你?」
「我捧她呀!」耿恭指著,班超才在房樑上垂落的那些羅錦中,看到一條「瘦弱」的綾帶懸在其中。
「那是用來上吊的嗎?」
耿恭噴出一口酒來:「我沒你有錢,你現在可是六百石的蘭臺令史啦。她新來的,還只會跳胡舞,所以還沒大紅呢。倒是有些公子來捧她,無非是想睡她,偏這胡姬很硬氣,就是不從。那些公子說,你跳舞跳得老子心火都起來了,不能不負責呀。我在旁邊看著就按不住了,你想,我們可是五陵俠少呀,上前就把他們打跑了。」
「哦,靠拳頭捧啊。」
「現在人們都知道,這胡姬是羽林郎耿爺罩著呢。」
「成了嗎?」班超笑著問。
「沒有。有時倒也收點我送的釵呀串的,送的銅鏡就不收啦。有時玩笑開得狠點,酒能潑在我臉上。」耿恭說得哈哈大笑,全沒覺得是什麼羞辱。
仙奴換過了漢裝,去了面紗,髮髻如雲,耳有明珠,來到耿恭、班超的席前跪坐,奉上一樽清酒。
「這是我兄弟班爺。」
「班爺好。」仙奴面色冷淡,高鼻深目的輪廓將冷淡擴寫成冷漠。
班超長跪起來合袖,說:「仙奴姑娘好。」
那仙奴點頭,冷著臉把酒推過來,班超喝了一口,搭一句:「聽說姑娘是貴霜人?」
「嗯。」
「如何來到漢地?」
「我生在漢地。」
「我聽聞貴霜在絕西之地,姑娘也沒去過吧?」
「嗯。」
「可曾想過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