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千里馬

「果然是博聞強記,過目成誦。」皇帝拍著銅馬的脖子,「先帝第一次見到馬援時,當時公孫述在成都稱帝,而馬援與公孫述很有交情。先帝問,你遨遊在二帝之間,是不是覺得遊刃有餘?馬援說,我和那公孫述自小就十分交好,可是我到成都,他戒備森嚴,見一面都難。而陛下絲毫不加防範,怎知我不是刺客呢?先帝笑說,但刺無妨。馬援跪下說,當今天下,君選臣,臣亦擇君。今天我找到氣度非凡的明主了。」

班超伏地三叩不起,直說:「草民不敢當。」

「真當自己是千里馬啦?」皇帝笑道,「我知道你身俱武功,但也知道你心懷赤誠,來為父兄抗辯。但你畢竟違了漢律。來人,將這班超收監,細審待判。」

班超,以及監斬官,都已被帶下。皇帝還在銅馬前,正視著馬的口鼻,喃喃地說,千里馬常有,伯樂何在?又在馬身上拾一枚落葉在鼻尖嗅著,轉頭問小太監:「朕剛才的那番話如何?」

小太監道:「皇上太帥了,洞察人心,言清意遠。那班超在地上都哭了。」

「是嗎?」

「是呀,皇上真是明君風範!」

「朕是問那班超哭了嗎?」

「哭了。」

「真的?」

「真的。」

「你這小孩子……說起來,那對兄妹與朕分離,到午時,不過三個時辰,就成了這反轉大事,很不錯……去,叫人把那抄禁的國史稿拿來,朕要看看。」

先帝光武是開國的君主,馬上征討四方,捱過民間的日子,對皇帝的影響卻不是什麼御下平衡的心機術,反而更多的是為人的英豪之氣。所以皇帝倒是真的欣賞班固、班超這種敢捨命的傢伙,不然他也不會老做出半夜偷偷溜出去的行為。

皇帝對自己今天的表現很滿意,覺得真要是讓史家記了今天的言行,定讓後世覺得極有風範。

由於最近為夢境所擾,皇帝總疑心是有人施法詛咒,讖緯作亂。所以凡是跟讖緯相關的案子都被重判了,比如前面的蘇朗案。只是昨晚被班昭說迷夢是吉兆,心情紓解不少,今日得知這女孩僅通過望氣就能判定自己是天子,心裡更加信了。既然不是妖人作梗,就覺得私寫國史不是什麼大事。

洛都內,多是官宦富豪所住,百姓則散住城外。離城十餘里,有一村莊,莊尾有一獨院,門口青石踏腳上坐著打扮像農戶的耿恭。

耿家世代軍功,作為幼子的耿恭,父母早亡,幾乎是被兄嫂帶大。耿恭的叔伯長兄幾乎都在軍中為將,所以他十七歲便從了軍,異稟的騎射,迅速出頭,如今是洛都禁軍中的羽林郎。

把劊子手的手掌釘在旗杆上,自然是耿恭的手筆。本來和班超、班昭幾年未見,一見面就拉他幹這等劫法場的刺激事,內心倒也快活,彷彿又回到當年三人笑傲五陵的俠少年代。

耿恭軍中歷練數年,又是洛都的地頭蛇,早將諸細節推衍細密。讓一個軍中死黨騰出藏女人的郊外小院,現在院裡拴著馬,車廂也側立在院中央,鬼知道耿恭是怎麼把它弄進來的。

誰都知道耿恭有雙鬼耳,能矇眼聽聲射箭,十不錯一。現在無須成心,隔著院子就聽見屋裡的那對兄妹在爭吵。

耿恭覺得小昭出落得越發好看了,好看得讓自己有點不自在。他覺得小昭也是有趣,夜裡竟然把自己的大哥綁在了床上,怕他出來壞事。

聽見那班固說:「你知道他都做了什麼?」

班昭道:「我也不清楚,但我信二哥。」

「這等同謀逆!」

「哦。」

「他現在很危險你知道嗎?」

「那是你不瞭解二哥的本領。」

「就是些打殺的本領!他去外邊逞兇鬥狠,怎麼偏偏你也……」

「你會的,我和二哥未必不會。我們會的,你就差遠了。」

「你們會些什麼?」

「大哥,我其實……十二歲就殺過人了。那天……還為此作了詩。」

「你……你一個女孩子……」

耿恭倚在柴門邊,看著不錯的月色,幾乎要笑出聲來。

北宮的宣明殿裡,夜燈高挑。

皇帝調了被查抄的「國史」手稿來看,發現竟有竹簡幾百捆,展卷細讀,不覺看了一夜。直覺得文氣見識直追前朝的太史公司馬遷,大喊奇書。

皇帝對班固的才華還是有所耳聞的,班固與傅毅並稱太學院的雙星,以辭賦名動洛都。今日讀史讀得心潮澎湃,皇帝真覺得本朝就該有文章巨手書寫自己的故事了。

既然天色已亮,皇帝索性直接洗漱,不待上朝就下了詔書,赦免班氏兄弟,封班固為真正的史官——太史令,續寫這篇未完的國史。

至於班超,皇帝想了想,暫封為蘭臺令史吧,攜掌蘭臺,也就是國家圖書館,協助其兄收集史料。

「這個傢伙,」皇帝在上朝的路上還在想,「那三個時辰都幹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