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夢遇

「要趕去洛都。」

「城門早關了,前面就是桑林,夜裡老有些遊俠遊女在那裡玩鬧,不妨一起去看看,等天亮一起進城吧。」

班超兄妹隨著馬車,沿著官道一路行來,道旁的曠野逐漸被開墾過的田地代替。彎月下,一片片農田阡陌相連,一眼望不到邊際。此時已經秋收,農田旁堆著高高的麥秸堆,夜風拂來,飄散出暖意的麥香。

隱隱能看見遠處城牆連綿的黑影,想必洛都就在幾里之外。

幾乎所有的城郊,都會遍植桑榆,桑林的深處會有桑臺。桑臺是前代求雨的地方,日常便是城裡人郊遊的所在,就像孔子說的,在河裡洗完澡,在桑臺上跳舞吹風,最後一路唱著歌回家(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據說,前代人會在固定的日子,來桑林裡淫奔野合。

如今洛都時有宵禁,桑林仍是一些浪蕩子和夜行旅人歡聚夜遊的地方。

桑林外,馬車就停了。林間透出幾點火光,陣陣樂曲伴隨著笑聲傳來。走到桑林深處,看見隱隱的高臺,臺邊的空地上生著一堆篝火,周圍聚集著數十名男女。有的博戲,有的持笙吹奏,唱著下里巴人的歌謠,還有些少年男女在篝火旁歡笑起舞,眉目生情。

班氏兄妹和馬車一行的三人,去火的外圍坐了,班超藉著火光才看清那主人是個四十歲左右,面目俊朗的男子,神情恬淡,只是面色有些蒼白。而那馬伕和書童時刻伴在左右,恨不得夾著主人走。

火的近前,一名遊女席地而坐,身前放著一張大琴,長近丈許,琴絃密集。撫琴的女子雙袖挽在臂間,露出雪藕般的手臂,雙臂起落間,仰俯生姿,玉指在弦上飛快彈過,絃音錯落,流淌如水。

「那是五十弦的大瑟,竟然能有人在這裡彈,也不知他們怎麼搬來的。」班昭附耳跟班超說。自己也拿出簫來,幽幽吹起,和了進去。絲管低鳴間,曲調中多了一絲悲意。一時間悲涼之氣遍佈林間。班超拔出劍來,彈劍而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何時歸……」

林中有些許男兒附和,起舞的男女已經散開,桑林中只剩下簫瑟和鳴以及班超慷慨蒼涼的悲歌。歌聲三疊,竟有人在林中暗泣。

那主人嘆口氣:「何故唱這喪歌?」

「本就身在先父的喪期,且世事難測,誰又知道明日的生死呢。」班超道。

「你兄妹一看就是不俗之人,何必說這些衰邁之言?」

「先生不知,我經年被噩夢所纏,睡眠從不得安穩,為此患了頭風,一旦發作,頭疼欲裂,幾無生趣。」

「倒是同病相憐,我近期睡難安寢,只有在行駛的車內才能稍稍入睡。所以我常會夜裡乘車在郊外轉到天亮,不想今日就遇見了你們。」

「那打擾先生清夢了。」

「其實也睡不安穩,睡時總陷入同一迷夢,頗為難解。」那主人搖了搖頭,轉向班超,「可否講講你的噩夢?」

「從小先父訓我讀詠六藝、諸子、詩賦,後來又雜之術數、方技,都能過目不忘。可怕的就是這不忘。我能記得四歲後的每一天,能一天天地數到現在……記得哪一天唸了哪一段書,先父讀到哪一句時,停頓了一下,打了個噴嚏……那時先父極看重我……」班超眼神在火光裡迷離起來,「十四歲那年,我好像忽然懂了——以前只是記得,但不懂——在夢裡那些書裡的字會動,書裡的人都活過來,每天讀的每個字、每個人……像一支看不到邊的軍隊……我能看見他們一張張不同的臉……他們像纏住了我一樣……其實他們很可憐。」班超閉上了眼,「先父說我心念不純,才性不正,才會夢見那些汙血……從此我都不敢睡長覺。」

「我二哥幾乎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睡著,站著也能睡,但都不敢睡長……」班昭插嘴道。

「自此我不愛讀書了,先父也不再喜歡我啦。打過我,關過我……呵斥說,無論噩夢,還是頭風,都是思慮鬱結所致,不去想它便是了。可是如何能放下?我也試過靜坐,練氣,練劍……沒有用!那些噩夢纏上我了。」班超苦笑著,「讓先生見笑了。」

「還有這樣的事?記得每一天?」那主人想了想,搖搖頭,「比起你我好多了。我近來一入睡,都會夢到一高大的金色巨人,從空中飛來,落在我家的房頂上。很大,很高,頭上還有一圈白光。我總覺得房子會被他壓垮……在家裡就更睡不了了。夜夜做同一個夢……我覺得必有蹊蹺,難道有人用讖緯咒我嗎?」

「那是仙人。」班昭忽然從一旁出聲。

那主人轉過頭來:「何出此言?」

「先生頭上之氣清貴至極,之上縈著一絲金嵐,當是仙人的氣暈。」

「你?會望氣?」那主人驚奇地盯著班昭。

班超笑道:「舍妹天生就會望氣,百不錯一。」

「會是哪位仙人?」

「我也不知,」班昭搖頭,「完全看不出來,但……金配西方,當是從西方而來。」

那主人面色一變:「西方主刑殺,可會是……」

「不是的不是的,」班昭連連擺手,「是西邊的西邊,更遠的,應是極尊貴的仙人。我也只能看出這些了,但肯定是好事。」

那主人沉思一會兒,淡然一笑:「那好,姑且信你。」然後從身上摘下一枚玉佩來,贈予班昭,「姑娘這番話,讓我心情大好。天也快亮了,我們就此別過。」

「與先生一見傾心,敢問先生高姓大名?在下扶風平陵……」班超站起來拱手。

「何必呢,」那主人擺手攔住班超的話,「君子傾蓋而談,各奔東西,你我都被夢所擾,你叫我迷夢先生,我叫你噩夢兄,豈不更有意思?」說罷帶著兩個隨從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