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知道自己在做夢,卻沒辦法醒過來。
他在夢裡看見了十二三歲的自己,執一支巨筆,筆桿竟似鐵製的,在一支細小的竹簡上書寫。
四周堆滿了如山的各色竹簡。
一隻手突然去抽那支巨筆。孩子的手紋絲不動,繼續書寫。
「秉筆就是執心!」一個聲音道,「寫就是立!立一家之言。」
孩子寫著寫著,發現字跡變紅,在竹簡上殷紅一片,細看筆尖裡竟滴出血來。孩子悚然站起……發現所有的竹簡都滲出血,很多血,匯聚起來,到處都是……「血!血!」那孩子喊。
「汝心不正!」那威嚴的聲音說。
血流化作一條血龍,將孩子捲起,直到半空。孩子驚呼著,卻看見另一個自己——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還在原地危坐,秉筆而書……
夢裡的班超好像聽見了奔馬的蹄聲,以及馬被勒韁立起的嘶鳴,陡然從靈堂的蒲團上驚醒,坐直了身子。他又一次從噩夢中醒來了。
父親剛剛身故,班超一身孝服,看見一個遠去洛陽報喪的族人衝進了靈堂,對著自己喊「班二先生」。
班超卸了麻衣孝裝,在靈前行跪拜大禮,叩頭九次,一絲不苟。
素衣的班昭進來:「大哥還沒有趕回來?」
「大哥在洛都被執了。」班超站起身來說,「有人舉報父親私寫國史,偽造圖讖。大哥可能是不想父親聲名蒙羞,頂了罪,說皆是他一人所寫。」
「那大哥他……」
「不日就要問斬了。我這就趕往洛都。」
「我這就……」
「你陪著母親。」班超按住妹妹的肩,攜劍而去。
班超驅馬疾馳,隱隱聽見另一騎在身後趕來,嘆了口氣,慢了馬速,追上來的果然是素衣風帽的班昭。
「我這一去,未必回得來。」
「我知道。」班昭面色潮紅,咬著嘴唇,「可是二哥,從小到大,你乾的那些冒險事,可曾甩得掉我?」
班昭一臉的決絕,叫班超看著心疼,這麼些年,他好像從來沒忍心拒絕過妹妹。
「知道我要去做什麼嗎?」
「不知道,」眼淚一下湧滿了班昭的眼眶,「反正你做什麼我做什麼。」
班超在馬上傾身,用手抹掉妹妹的眼淚,嘴裡喝一聲:「駕!」縱馬躥了出去。
二騎不再停留,穿華陰,過潼關,至洛都郊外時已是暗夜。
兄妹倆的馬蹄聲在夜色裡格外清亮。
雖是星月微明,但馳道入眼只是一條前伸的深灰色的綢帶,或許是疲憊的緣故,班超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好像沒了重量,隨著這連綿起伏的綢帶在低飛,那種快意,甚至希望前路沒有盡頭。
一個黑黢黢的影子,陡然在前路出現,班超大喝一聲:「小昭勒馬!」兩匹馬發出嘶鳴,踉蹌地衝出馳道,班超一下滾落馬,拉住了妹妹的馬韁。
班超這才看清自己差點撞上的是一輛暗夜無燈的馬車,但那馬車的馬卻驚了,帶著車廂顛簸著衝出路外。班超跳上馬剛想去追,只見車伕躍下車來,扯住車轅回拽,眼見那兩匹驚馬空自奔騰,塵土飛揚,卻前進不得,漸漸平息下來。
班超兄妹相顧駭然,世上竟有如此神力的奇人!只是無暇旁顧,班超抱拳說一聲:「告罪了,不曾有事吧?」便要催馬趕路。車伕一下躍到馬前,森然道:「驚擾了我家主人,還想走嗎?」
馬伕的聲音有種沙啞中的尖銳,雖看不清面目,也知道年紀不小,身形甚高,卻精瘦如鶴,渾不似有那樣驚人的力量。
車簾揭開一角,伸出個書童的臉:「主人說無妨,由他們去。」
車伕嘆氣:「主人還是醒了。」
班昭忽地跳下馬來,跪在路的一邊伏低行禮:「驚擾到貴人,還望貴人海涵一二。」聲音怯生生的,語調卻是溫婉柔和。班超面色一變,下馬也跪在一旁。
車裡傳出一個聲音:「你卻知道我是貴人?女孩子夤夜疾奔,必是急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