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鴞鳴。
鬼影幢幢,五陵原邊緣的周秦墓地上有人盜墓。
兩人在盜洞外。一人用繩索提出一筐土,另一人抓土嗅了嗅,說:「對了,金木火的味道俱全。」話剛說完,脖子上多出一支箭來,身子慢慢傾倒。旁邊的漢子驚恐地望向四周,開始奔逃,又一箭射在脖子上。
老半天,盜洞裡爬出一人,發現盜洞邊的屍體,伏在地上,慢慢爬行。一道箭羽的風聲,將他的脖子釘在地上……如是者三。
一個挎弓的黑衣少年走出來,在盜洞前劈斷了繩索,在屍體脖子上拔了箭。天色漸亮,少年在山麓的邊緣只留了背影。
按漢律,盜墓者,當處以磔刑——割肉離骨,斷肢體,最後才割斷咽喉。但總有亡命之徒鋌而走險。
這幾日,五陵原的盜墓團伙都慌了,近期竟有三支盜墓小隊被神秘地團滅了。
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長夜。黑衣少年隱在一個山坡邊養神。
百步外坡下的盜洞旁站著三個人,竊竊私語……少年耳朵動了一下,也不露頭瞄準,貼地平弓搭箭,往半空中一射,一人倒下,一時鑼聲響徹,有人喊:「有遊俠!」四周點起火把,竟有三十多人埋伏在四周。
黑衣少年也不猶豫,起身向火把的薄弱處急奔,邊跑邊射,在包圍圈合攏之前,就突進了樹林。十幾支鵰翎射完,箭無虛發,樹林裡能跟上少年的只有三個頭領。
三個人都是各自幫派的老大,本是行當裡有數的狠人。三個幫派先各自猜疑了一番,最後合議出這次團滅事件當不是官方所為,多半是陵邑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俠少,又來「打獵」了。
總有些豪族將門子弟,以遊俠自居,打抱不平,尚武鬥狠,但礙於律法,就到郊外獵殺盜墓的散戶,名曰「見命」。殺過人的遊俠,地位自是不同,內心也覺得在為天下除害。
遊俠們遇見了真正的亡命之徒,多半會退卻,所以像如今這般被遊俠團滅三起的事,幾乎沒有發生過。三個頭領聯手做了餌,來反殺這些遊俠,也是一種黑暗中的博弈。
原以為能圍殺一隊遊俠,才發現對方只有一個人。
三人圍上來,驚駭地發現這個人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三人不敢大意,品字形地圍上來,一人摘了蒙面,露出一張帶刀疤的臉,以及臉下一個鐵製的護頸。「知道你射箭只射脖子。」那人的聲音沙啞怪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我說我怎麼射不死你們三個。」黑衣少年也不慌亂,從背上抽出三截短棍,瞬間結成一支長槍,手一抖,槍尖直刺說話的頭領,那人手上的鐵鐧狠砸,鐺的一聲,長槍呼地彈出一個弧度,刺向了另一個人,那人剛跳開,槍身不停掄到第三個人面前,槍尖抖出一片虛影……三個頭領都是練家子,忽然覺得被一杆槍纏住了。
常言說,十日棍,百日刀,千日槍,是說槍作為百兵之王極難練,而這黑衣少年的槍式這三人都未見過,只覺得槍身似鞭,出槍像抽出來的;一旦與兵器磕碰,就反彈出一個弧度,突向另一人,完全不能預判。少年槍式如龍,讓三人狼狽不堪,不久都掛了彩。隨之三人的臨敵經驗逐漸佔了上風,發現少年畢竟臂力有限,都強力硬攻,大磕大碰,消耗著少年……少年的槍式慢慢被壓了下去。
黑衣少年想借樹木之勢,三個匪首相互呼喝,哪怕又受了點傷,無論怎麼移動,也絕不讓少年得逞。少年開始喘息起來,舔著嘴唇,像只野獸:「你們想殺我,可以,我怎麼都能帶走一個。說,誰想跟爺走?」是那種還沒完全成人的聲音。
兩個悍匪竟有些猶疑,那露出臉的大喝:「不要退,今日不殺了他,以後還有我們的活路嗎!」
樹林中,兵器之聲不再爆響成串,只是零星兩三聲,間著喘息聲。雙方都知道到了最兇險的時刻。
一陣簫聲嫋嫋傳來,像是在頭頂的高處,婉轉幽咽,如夜風穿林。四人都不敢稍動,也不敢抬頭。
簫聲不停,四人不動。
一聲劍鳴,一劍從空中而來。那露臉的匪首仰面而倒。
一個青衣少年持劍落在一邊。
簫聲依然在頭上流轉,另兩個匪首驚疑不定,大聲呼嘯,召集剩下的宵小。
「沒用的,」青衣少年說,「他們都來不了了。」話音未落,瞬間又刺倒一人。
最後一人迅速奔逃,往林外跑去。
「好劍法!」黑衣少年喘息著,才敢抬頭。卻見頭上的樹枝上坐著一個才十二三歲的持簫少女,少女扔下來一支鵰翎箭:「幫你拔了一支箭回來。」聲音柔嫩。
黑衣少年有意炫技,張弓搭箭,卻背過臉看也不看,一箭射出,一會兒林外傳來慘叫。
「好箭法!」青衣少年有點難以置信,「原來真有射聲箭士!」
「工射者,冥冥中聞聲則中之。」少女說著古雅的字句,「好厲害,你叫什麼?」
黑衣少年像脫了力一樣坐在地上:「茂陵邑耿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