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何去

馮夫人惡毒地看了許櫻哥一眼,將手死死攥住馮寶兒的手大聲道:「寶兒!寶兒!你醒醒!許二娘子來了!」那許二娘子四個字,仿似是從骨頭縫裡挖出來,又在齒間狠狠磨了一遍似的,尖利刺耳。

馮寶兒用力掙了掙,撐開眼皮定定地看著許櫻哥,嘴唇嚅動了兩下,馮夫人側耳去聽,抬起眼來死死看著許櫻哥一字一頓地道:「許二娘子,還請你可憐可憐將死之人,移步上前聽一聽寶兒的話。」

不稱三奶奶,兩次直稱許二娘子,本身就是一種挑釁。許櫻哥只當不曾聽明白,緩步上前,在離馮寶兒病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不疾不徐,不驕不躁地平聲道:「四弟妹,你有什麼話要同我說?」

馮寶兒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翹起唇角古怪一笑,無聲地吐出幾個字來。許櫻哥看得分明,正是「我等著你」四個字,心想這是馮寶兒自己找上門來的,便沉聲道:「四弟妹你別急,四叔想必是有要事耽擱了所以不能趕回來;至於其他的事,你的父母親人都會安排妥當,也不用太擔心。」

自己要死了,公婆夫君都不肯露面,父母親族早準備好了頂替的。馮寶兒突然憤怒起來,一張本來白得似紙一般的臉上也掙出了幾分紅暈,只苦於沒有力氣,便只能劇烈的喘著粗氣死死瞪著許櫻哥。

許櫻哥掏出一塊帕子假意擦了擦眼角,嘆道:「看著真是讓人不忍心。我身子不好,實在受不住這般悲涼,失陪了。」言罷往旁一讓將馮珍兒等人露了出來,馮寶兒瞪不著她,便將目光落在馮珍兒等人身上,眼神從憤怒到厭憎,再從厭憎到悲涼。

不知是誰推了馮珍兒一把,馮珍兒忙上前去拉住馮寶兒的手哀聲道:「姐姐,姐姐,你有什麼吩咐?」

馮寶兒怔怔地看了馮珍兒白裡透紅,青春洋溢,透著生命活力與希望的臉片刻,用力閉上眼側過頭,眼角沁出一大滴淚來,自此不肯再回頭,亦不肯再睜眼,便是馮老夫人連喊帶斥了幾聲也是毫不理睬。

許櫻哥緩步走出房門去,聽到身後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寶兒!寶兒!」接著又聽人哀聲道:「四奶奶去了。」於是哭聲四起,哀哀不已。又聽馮老夫人怒道:「我那好孫女婿究竟哪裡去了?寶兒為他生兒育女丟了性命,他卻連面都不露?」

王氏低聲解釋,宣側妃卻是懶得搭理,一聲不吭。到底是自家人理虧心虛,馮老夫人的聲音終究也沒能高起來,喊了兩聲之後便再無聲息,只是在那裡嚎啕大哭。

許櫻哥立在廊下聽了片刻,吩咐秋實:「讓人抬軟轎來,我要回去歇息了。」又吩咐王氏的大丫頭:「替我同你們二奶奶告一聲罪,我不能替她分憂了。」言罷自登上軟轎,命婆子:「回隨園。」

四更聲響,雨越下越大,四處漆黑一片,冷風入轎,許櫻哥只覺寒涼入骨,只能將衣領緊了又緊,往轎子深處縮了又縮。待回到隨園,也不要人伺候,徑直便往臥房裡走,秋實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道:「奶奶可要喝碗薑湯驅寒?」

許櫻哥搖頭:「都去歇著罷,還能再睡些時辰。」

秋實便安安靜靜地退了出去。

許櫻哥一口氣吹滅了燈,蹬了鞋子爬上床去,將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一動不動地睜眼瞪著黑暗的帳頂,想起還是沒有任何訊息的許扶,以及知道變故後哭得肝腸寸斷的盧清娘,再想起了張儀正——即便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即便是猜到了最可能的結局,她仍然想當面聽他說說他想怎麼辦。

外間的聲息漸漸全無,終於只剩下風雨之聲。有風吹入脖頸,許櫻哥再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個頭在外面,才安寧了片刻,便又有冷風再次襲來,許櫻哥驚得一動不敢動,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撫在她的脖頸上,黑暗裡有人低聲道:「窮途末路,馮家定然是要你命的,無人護得你,下場最好便是青燈古佛,你是否願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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