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九章 漱金宴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這次我會照你的吩咐,不過以後,不用再見面了罷。」

再過幾日,便是中秋。

月亮快要圓了,可總還是差上那麼一點。連它的光芒也並不是十分滿,就好像隱瞞了什麼,猶猶豫豫地,帶著月面上桂花樹的影子,一併藏在了雲層裡。

眼下已經是四更,正常人一天當中最疲憊的時刻,負責看守皇宮最北面的和寧門的老李頭從懷裡掏出了旱菸袋和鍋子,準備趁同伴睡著的時候抽點菸提神。

就在這個時候,從他面前長長的御街上,傳來了車輪滾動的吱嘎聲。

一支車隊停在了他的面前,車上的貨物包裹得嚴嚴實實,押車的領頭士兵長著張慘白的臉,瘦小得像個孩子。

老李頭過去拿燈晃他的眼睛,那士兵往後躲了躲。

「我怎麼從沒見過你?」老李頭問。

「我是新兵營裡的,隊裡缺人,今天剛調過來。」那士兵應道。他的嗓音很細,更像孩子了。

「為啥這麼晚了還運貨?」

「這是普安郡王緊急調撥,專門為中秋宴準備的,明天一早就要用。」

他朝老李頭舉起了蟠龍形狀的腰牌。

老李頭眯著眼睛,叼著煙桿看了半天。腰牌是真的,他總覺得此人分外可疑,但又找不出什麼破綻來,最後還是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車隊重新開始行進起來,從老李頭身側一輛一輛地經過。押車計程車兵們個個都沉默不語。

老李頭一面看著他們,一面叭叭地抽著煙。煙鍋裡的火星四散,飄出去好遠。

他還是覺得此事哪裡不對勁,但是究竟是什麼呢?

「等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你這貨物裡怎麼會有硫磺燃燒的味道?停下來,挨個檢查!」

那瘦小計程車兵朝他轉過身來,飛快地拽過了老李頭的手,往他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還能有什麼?不外乎是銀錢之類。老李頭心中不屑一顧:想賄賂他?沒那麼容易

然而等他定睛一看:掌心中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金雀釵,那金雀的一雙眼睛都在發光,直直地朝自己瞪了上來。

他只覺得手腳發軟,整個人都變的輕飄飄的,就好像魂魄變成了一隻小鳥,朝天上飛去了。

這名看守了皇宮三十多年的老兵朝後退了兩步,滑坐在地,幾乎是立刻便發出了鼾聲。

瘦小計程車兵揮了揮手,原本停下來的車隊開始繼續前進。但這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硫磺的氣味還在加重,而且越來越濃。其中一輛車開始冒出了煙氣,噴出了火花。

剛才從老李頭煙鍋裡飄出的火星,竟在不知不覺中引燃了貨物!

這一下的動靜不小,連一隊正在附近巡邏的鎮殿軍都被吸引了過來。

「怎麼回事?」

呼喝聲中,押車的其他士兵被嚇得紛紛朝空中躍起,現出了鳥雀的原型,四處飛散了。

只有領頭的那名瘦小計程車兵還不肯走。他朝後退去,背靠著已經開始燃燒的那輛車,緊張地四顧。

人影逼近,火把晃動,混雜著弓弦作響。

他頓時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以為又回到了被追捕的冰湖之上。該怎麼辦,難道要死在這裡

剛想到此處,他後背便一陣冰涼,耳畔只聽得嘩啦一聲。

有晶瑩的水龍從天而降,撲滅了他身後的火焰,又重新化為墨汁,被一隻外表普通的筆吸回了筆尖。

水火相交,眾人眼前頓時蒸汽瀰漫,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趁此機會,那持筆之人伸出手來,將他的手腕拽住不放。

「還不快走?」

他卻掙扎起來,帽子掉落,一頭雪白的長髮披散下來——原來是雀娘子。

「這是最後一批了,白澤大人。」她對來救她的常青懇求道:「一定得安放在皇宮內!為了中秋夜……」

「你要做的事,難道比你的性命還重要?」

雀娘子卻朝後退了半步。

「你不是白澤大人。」她喃喃:「白澤大人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只會說,你去吧,這件事比你性命重要得多。」

「究竟是什麼事?」常青乾脆直接問道。

雀娘子於是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原來……是這樣……」常青慢慢地說。

「如何?」白澤在他心底問。

「這次讓你說中了。」常青回答:「我會幫她。」

「好學生。不枉我教會你用這生花妙筆!」白澤呵呵笑起來:「現在,拿起筆來,讓我給你上最後一課,教你如何自如使用我的妖力!」

蒸汽終於完全散去了,露出站在其中的常青,和揪著他袖子的雀娘子。

鎮殿軍開始了合圍,包圍圈越來越小。

常青卻忽然面露驚訝,伸手指著天空:「那是什麼?」

領頭的鎮殿將士嗤笑一聲:「小子,你要是以為我們會上當——」

然而自他身後爆發出了更多的驚歎聲:

「天哪,那是什麼!」「是什麼東西飛過來了!」

月亮之下,流雲之間,有龐然巨獸顯露出了身影。

那獸生著雙灼灼的金眼,巨口中利齒交錯,披散著一頭火焰組成的鬃毛。

它在空中飛奔而來,每一步,都踩在飛鳥的頭頂,每一次躍起,身後都湧動著長長的陰影。

它的氣勢如此磅礴,幾乎能隨口吞下日月。

脖子下面卻極不協調地掛著個青銅鈴鐺。

幾乎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怪獸吸引了注意力。除了常青。

他藉此機會,將那隻生花妙筆往地上一插,接著又朝空中拔了數筆——一株山桃沿著他的筆觸生長了出來,轉眼間便是累累繁花,再轉眼,花瓣全都凋落下來,卻並不落地,而是繞著他和雀娘子,還有那十幾車的貨物,一併飛旋起來。

砰地一聲,被花瓣所包圍的,無論是人還是貨物,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處只剩下幾枚花瓣還在緩緩飄落。

而下一刻,這幾枚花瓣也被火焰燒盡了——那巨獸朝此處轟然而落,地上的磚石瞬間被踩得翹了起來。

連鎮殿將士都有被嚇跑的,沒來及跑開的也被震翻在地。

火星四散,陰影湧動,那怪獸一步步朝皇宮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便有更多的陰影從它身上掉落,消散在空中。直到最後顯露出來了人影

是個頭梳雙髻,眉間畫著桃花的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喂,」她走到趴在地上的鎮殿將士面前,蹲下來問,「趙家那隻真龍現在在哪兒?」

皇宮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忽然響起了砰的一聲。飛旋著的桃花花瓣挾裹著常青和雀娘子從空中顯形,他倆跟十幾車的貨物一起跌落在地。

「剛,剛才那是什麼妖獸?」雀娘子心有餘悸地問:「甚是可怕……」

「就是個連稍微掩飾一下都不肯的笨蛋而已!!」常青握著筆咬牙切齒:」如今連牛車也不肯用了,招搖至此!」

遠處的朱成碧因此打了個噴嚏。

她原本在翻趙瑗的窗戶,就此分了神,腳下一滑,險些要以臉著地。

幸好趙瑗趕過來,拎著衣領將她揪了起來。

「怎麼你們一個兩個都喜歡翻我的窗戶?」他問。

朱成碧大感丟臉,憤憤道:「哼。若不是你燃起了我給你的懷夢草,喚我過來,我才不來呢!」

她轉了轉金眼,接著將話題一轉:「猜我這一路過來聞到了什麼?硫磺,硝石,木炭,是火藥的味道。而且還不止一處,臨安城裡有很多處。我還見人帶著你的腰牌,混進宮來……」

「這事我已經知道,你不用管。」趙瑗打斷了她:「她是站在我這邊的。」

他說得很緩慢,就好像他也在努力說服自己。

「是,真龍殿下。」朱成碧一樂,收攏了袖子朝他行禮,「既然來到了你的地盤上,自然是你說了算的。」

趙瑗將雀娘子給他的黃金拿了出來,遞給了朱成碧:「有人讓我在中秋宴上,拿這黃金做菜,給朝中大小官員吃下去。我想,這世上除你之外,誰還能有這個本事?」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得將這黃金一點點削成金屑才能入菜,這麼辛苦,我才懶得動手呢。「朱成碧哼哼,」況且我的外席很貴的,一般人根本請不起。」

「我算一般人嗎?」趙瑗覺得好笑。

朱成碧沒有立刻回答,她還在嗅著那塊黃金。

「有意思,有意思,」她喃喃:「這可不是一般的黃金,而且我居然聞到了老熟人的味道——「她朝他微笑著,露出了一側的虎牙。

「算你走運,真龍殿下。這次的黃金宴我接了,保證會非常有趣。」

不知為何,這一年的中秋夜,月亮特別地大。

到了中秋宴真正舉行之時,它已經佔據了半個天空。若是站在御花園中的小西湖畔,朝上望去,便能望見它巨碩無朋,倒映於湖面,彷彿正朝著湖中心四面亭的亭尖一點點壓下來。

晶瑩的月光圍繞著它,不時散落成細末,掉落在連線四面亭和湖岸的萬壽橋上。此刻那橋上已經擺上了一列列的案席,百官都已經到場,個個正襟危坐,身旁是盛裝出席的家眷。

那李似道和他的夫人,自然也在其中。

人們等了一陣,卻不見官家,只等到一名內侍出來宣讀了旨意,只說是官家身體不適,今年的中秋宴,便由普安郡王主持即可。

這個表面看起來平常的訊息,在百官當中激起了一陣微小的波瀾。官家的身體真的孱弱至此嗎?還是,這是至高的權力即將交替的預兆?

他們交換著眼色,各自在心中盤算。這普安郡王眼看是越發炙手可熱了,是得趕緊向他靠攏以表忠心,還是截然相反?

就在此時,從他們身側的湖水當中,忽然發出了金燦燦的光。詫異的人們朝水中望去——倒影之中的萬壽橋上,那些同樣也只是倒影的案席間,竟然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各色菜餚。

每一道菜,都有一部分散發著黃金的光彩,耀眼無比。

「這道金銀夾花平截,是把蟹黃、蟹肉一點點剔出來,加在糯米制的粉皮裡蒸熟,再裹上金箔製成的。」

有嬌媚的女聲,懶洋洋地響了起來:

「這道清涼金碎,是用鱖魚熬成湯羹,冷卻後再切碎,你們看見的在發光的那些碎片,全都是貨真價實的黃金。還有這道單籠金乳酥……」

她每說一道菜,就會有相應的一道菜自虛空中顯形,出現在案席之上。

更奇妙之事還在發生:從頭頂的巨月當中,竟然輕飄飄地飛落下來一隊身著羽衣的仙子,頭頂生著兔耳,手中捧著剔透的水晶杯,也獻到了席上。

那杯中沉浮著一朵重瓣的桃花。點點黃金,細如飛螢,正繞著花朵盤旋不定。

「這是我天香樓的桃花酒。世上絕無僅有,最後的一甕了。」那女聲輕輕地道,接著又飛揚了起來:「如此,便請真龍殿下開席吧!」

李似道目瞪口呆。

他之前對趙瑗是真龍的說法,只是將信將疑,卻沒想到在中秋宴上,對方卻顯示出了這等神通。

連月中的仙子都能叫他請動了,自己先前的刺殺計劃還能奏效嗎?

他不由得退縮起來。

但他的那位夫人並不這樣想。她坐在他身邊,一個人填滿了三個人的位置,朝他使了無數的眼色。連她頭頂的金雀釵在月光下映著赤紅的光,似乎也在瞪視著他。

「去啊?」她催促道,將水晶杯端起來遞給他。

李似道哆嗦著躲開了。

「廢物!臨陣退縮,還不如我一個婦人心狠,如何能成大事?」

她恨恨地道,面上保持著微笑,喉嚨裡卻在咆哮:「我告訴你,今晚我跟趙瑗兩人,必定有一個要死在此處,你自己選!」

到了這個份兒上,李似道終於接過了杯子。

此時酒令已經行過了幾巡,有好詩的官員,連續做了好幾首詠月詩,都叫趙瑗賞了。李似道捧著酒杯,便起身朝四面亭中坐著的趙瑗走去,自告奮勇說要做一首詞以獻郡王。

他做官做的糟糕,詞卻做得相當漂亮,在朝堂之上也是相當有名。眾人頗為期待,無數雙眼睛都注視著他,見他持了杯中酒,先是敬過了天地和官家,接著轉身準備要敬趙瑗。

他腰間的金魚袋卻忽然掉落,李似道趕緊彎腰去撿。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其中卻蘊含著殺機。

他今日所佩戴的金魚袋是特質的,藏著小小的機簧,能發射細如牛毛的針。就算趙瑗有所知覺,也只會覺得被蚊蟲叮咬了一下。

如果普安郡王今晚回王府之後忽然發作急症,暴病身亡,也不會有人能懷疑到他李似道的身上。

之前他曾經無數次地想要趙瑗的性命,結果都讓趙瑗僥倖脫身。

這次,不會再有例外了

這個念頭剛剛劃過他的腦海,李似道便覺得自己的肚腹猶如火燒一般地痛起來。他想要大喊,卻發現連手指尖都動彈不得,只能維持著彎腰的姿勢。

「貪官!休想動阿瑗!」

從四面亭的頂上翻下來一名瘦小的年輕女子,滿頭的白髮,手中緊緊握著一根金雀釵。

「雀娘子?」趙瑗驚訝地問:「你……如今怎麼憔悴成這樣了?」

雀娘子咬緊牙關,只是不說。她手中的金雀釵陣陣顫動,散發出一波一波的光芒。

那光芒下,不僅是李似道,除了趙瑗,在坐的每一個人都無法動彈了。

「自然是為了替你探聽情報了,你以為跟全城的金雀釵共鳴,是件不需要消耗精力的事情麼。連她交給你,讓我做菜的黃金,都是她費盡最後的一絲心力吐出來的。」

之前報菜譜的嬌媚女聲再度響了起來:「各位,我勸你們還是別再掙扎的好。剛才你們吃下肚裡的黃金,全都在這位雀娘子的掌控之中,一不小心可是會穿腸破肚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趙瑗似是不敢相信,朝雀娘子問道。

「這人要殺你,阿瑗。」雀娘子低低地道:「你不是一直在蒐集他貪贓枉法的證據,想要將他繩之以法麼,現在就是絕佳的機會了。」

「血口噴人!」李似道掙扎著:「有何證據?」

「沒錯,李卿,本王並無確切的證據。」趙瑗遙遙地望著他,嘆了口氣。被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李似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知道你偽造了文書,貪汙了軍餉,以至於去年寒冬有將士凍餓而死。我知道你還販賣私鹽,哄抬米價,藉以中飽私囊。你是我大宋的心腹之患,啃咬著長城的蛀蟲,可即使如此,若按國法,我也不能將你怎樣。」

李似道開頭還在顫抖,聽到後來,卻越來越得意。

雀娘子卻冷笑道:「誰說沒有證據?阿瑗你到他家花園裡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去挖就是了!」

李似道的臉色變了。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你為了討好你家的夫人,是不是圈養過一隻漱金雀?你們逼迫著它日日吐金,直到最後嘔出鮮血來,成了價值更在黃金千倍以上的赤紅金?」

雀娘子雙肩顫抖,指著席上李夫人頭上映著紅光的金雀釵。

「被你們逼死的,是我阿弟!你們這對惡賊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曉得,這是我阿弟在為自己復仇!」

這一聲悲鳴之下,席間所有的金箔金屑都應聲顫動起來。

剛剛還在享用華麗的黃金宴席的人們,同時感覺到肚腹間火燒刀割一般的疼痛。

那李似道所受影響最甚,竟然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原來你是漱金雀。」趙瑗輕聲道。

連他也躬起身體來,一點點地彎下了腰。之前跟桃花酒一起飲下去的金末,此刻也燒灼著他的內臟。

雀娘子連忙趕往他的身邊,扶住了他。

「難怪你要一直將我瞞在鼓裡……難怪你要我給所有人都吃下了黃金……」趙瑗一點一點抓住了她瘦削的肩膀,「你是來複仇的吧?」

這句話猶如飛速射來的箭矢,將雀娘子整個刺了個通透。

她想起一個又一個搜遍全城,尋找對他不利情報的夜晚,想起長時間消耗精力帶來的徹骨的寒冷,想起自己是怎樣殫精竭慮才吐出了黃金,放在了他的手上。

每一點黃金,都是漱金雀的鳥魂所化。

她給他的,是自己瀕臨死亡的最後一點魂魄。

可他現在倒在她的懷裡,認真地問她,她做這一切,是否只是為了復仇。

「啊啊啊啊,終於到時候了!」

之前那嬌媚的女聲欣喜地說道:「我早說過,人肉粗礪,再加貪慾燻心,不值一吃。可如今,這漱金雀的痛楚哀鳴之聲,與黃金碎屑一起藏在新鮮血肉之中,真是絕佳的佐料!」

湖水翻湧,有兩隻猶如車輪般巨大的金眼從湖水中升了起來,頭頂山羊般的長角,除此之外這隻饕餮面目不清,彷彿整個都被陰影包裹了。

「很美味啊,很美味啊——」

饕餮張開了喉嚨,猶如旋轉的風口,一時間狂風大作,連四面亭的頂蓋都叫它吸了過去,一口便吞掉了。

它又朝萬壽橋轉過頭來,準備按照席位的次序一個一個地吃過去——結果卻沒能成功。

常青忽然出現在了橋頭,正對著它的巨口,手中握著生花妙筆。

說來也怪,他一現身,那風勢立刻小了下去。

「不可亂吃東西!」他嚴肅地訓道。

「終於肯出來了,白澤大人?」饕餮反問:「本姑奶奶要吃幾個貪官汙吏,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過??」

「這裡雖有貪官汙吏,卻也有無辜者。就算要問罪,也要由真龍殿下依據國法——」

他的嘮叨只進行了一半,陰影中便伸了只利爪,一把將他踩在腳下。伴隨著咔嚓一聲襲來的,是骨頭斷裂的劇痛。他沒忍住,不由得慘叫起來。

「奇怪啊,你什麼時候也在意國法來了?」饕餮嘲諷道,爪下用力,碾著他折斷的右臂。

「我倒是要看看,你還能拿什麼畫?」

下一刻,無數清脆的破裂聲同時響起。

所有的水晶杯都碎裂了,裡面的桃花也一併裂成了片片花瓣,圍繞著常青和那饕餮飛速旋轉起來,猶如被旋風所挾裹。

「我是不能再畫了。」常青低聲回答:「可你當初釀酒用的這桃花,原本就是我畫的。」

砰地一聲,他和饕餮一併消失了。

湖水中,只剩下激盪的水花,和飄落的幾點花瓣而已。

這砰的一聲,也將雀娘子驚醒了過來。她望了望天空,面露焦急之色,便要起身。

「你要去哪裡?」趙瑗抬頭,艱難地問。

「阿瑗——」

「你是要去點火。」他喃喃:「你安放在皇宮裡的那些。你是要燒掉大內,燒掉臨安城,只有這樣,漱金雀們的復仇才算真正結束。」

他竟如此想?雀娘子渾身一顫。

「不要去。」他牽住了她的一隻手,她想要掙脫,可他竟有這樣大的力氣,將她從後面緊緊抱住了。

雀娘子急得幾乎落下淚來:「對不起,阿瑗,今晚我一定得點火,時辰馬上就要到了——」

「不要去。」他將臉貼在她的背後,低聲道:「我沒有告訴過你,當初,我曾經偷看過你睡著的樣子。其實我一直在後悔,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但他的話音忽然停止了,連帶動作一起。

那些在他腹中燒灼的金屑忽然化作了利刃,疼痛如此劇烈,他眼前發黑,不由得跪倒在地。

雀娘子站在他身前,手中緊緊握著金雀釵。

「再信我一次,阿瑗。」她懇求道,臉上淚痕交錯:「求你信我,我絕不會傷你,我只是必需得去!」

「人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一直不肯相信。」趙瑗咳了一點血出來,舉起了一隻手。

「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那隻手懸了一陣,終於做出了一個朝下砍的手勢。

弓弦應聲而作,緊接著是篤的一聲。

利箭破空而至,穿透她身體的那一刻,雀娘子睜大了驚訝的眼睛。

她朝四周望去,火把搖曳,羅網重重,喧譁的人影湧了上來。竟然跟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幾乎一模一樣。

她早該想到的,趙瑗早有準備,在宴會四周都埋伏下了重兵。卻不知道是為了捕捉李似道,還是為了捕捉自己?

「阿瑗,阿瑗。」她低下頭去,眼淚滴落在他臉上:「我信你,你卻不肯信我。」

金雀釵在她手中,其上的金雀發出了最後的哀鳴。這哀鳴曾一夜一夜響在她的耳畔,讓她不得安歇。那是她死去族人的魂魄,催促著她為它們復仇。

就算到這個地步,她也依然可以讓所有服下黃金的人類都穿腸破肚而死,當然也包括趙瑗。

可她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金雀釵掉落在血泊之中。

趙瑗的面前再也沒有中了箭的雀娘子,只有一隻明黃色的小雀,撲扇著翅膀,急速地飛走了。

趙瑗留在原地,望著那隻明黃色的小雀。它越飛越遠,眼看就快要消失在夜空裡。

胸腹之間的疼痛在消退下去,之前被雀娘子所控的人們也逐漸恢復了行動的能力。可更深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他只是覺得冷,覺得空虛。

但他還是要重新振作起來。他是這世間唯一的真龍,既不得休憩,也沒有理由軟弱。

「郡王,可要下誅殺令?」

朝他圍攏過來的將士在問。

阿瑗能信雀娘子,他也想信雀娘子,可普安郡王趙瑗呢?倘若信她的代價,是將臨安城的數十萬百姓的性命懸在烈火之上,他是否付得起?

趙瑗終於還是閉上了眼睛。

夜空之下,轉眼間便是萬箭齊發。

那小雀在如雨的飛箭當中艱難地騰挪,想要尋一條生路。然而它最終還是發出了短促的一聲尖叫,便栽了下來。

追捕的將士想要過去將它抓在手中,可它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重新飛起,猶如明黃色的流星一般,撞向了地面。

從那裡升騰起了青煙,緊接著是火焰,一顆流星耀眼地升騰而起,升向了天空,在高空中展開了翅膀。

是一隻完全由火光組成的漱金雀。

與此同時,臨安城中的其他地方,也接二連三地升騰起了同樣的火焰。伴隨著砰砰的爆炸聲響,一隻又一隻的漱金雀飛進了夜空,很快又消散成了火星。

「是煙火!」

「今年中秋的煙火很特別啊!」

正在舉家登高,祭拜月亮的臨安城民,指著天空發出了感慨。

「可是奇怪啊,為什麼煙火的數量不見減少,反而在增多?」

從北方的天幕下面,掠過來了浩浩蕩蕩的,由無數小點組成的影子。每一個小點,都是一隻真正的漱金雀,明黃色的羽毛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猶如煙火般明亮。

它們經過了臨安城的上空。

來自城內的煙火仍在繼續,將一隻又一隻假扮的漱金雀送上了天空。一時間,整個天空都被或真或假的漱金雀所覆蓋。即使是最優秀的人類獵手,也無法分辨。

中秋夜,將有漱金雀族群趁著夜色,經過臨安——這便是白澤一開始帶給雀娘子的訊息了。

她果然還是如願以償地點起了火焰,為了掩護她僅存的族人們。

「可惜,我還是來晚了。」

常青將雀娘子捧在手心裡。她小小的心臟還在微弱的跳動,可眼睛已經逐漸失去了光澤。

「若你還能聽到的話,你聽,這是臨安城中的人類發出的由衷的讚歎聲。」

看啊,看啊,人們在說,這是漱金雀,是真正的漱金雀回來了。

「你的真龍殿下多年來勵精圖治,懲治貪官,百姓也安居樂業,日漸富庶,終於有一次,他們看到漱金雀時只剩下讚歎,再沒有羅網,也沒有獵殺了。「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經有一名少年,自羅網當中,救了一隻奄奄一息的漱金雀。那鳥兒的翅膀已經結了冰,是他放它在自己的胸口,讓它一點點重新活了過來。那時他曾說,將來總有一日,要親手打造一個清平盛世,無論是人也好,妖也好,都能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天空。

鳥兒一直記得,可少年似乎早就忘記了親口說過的話。

她曾以為他們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從此離散。

卻原來,他和她都不曾背棄過他們許下過的諾言。

無數的桃花自虛空中顯形。

它們猶如被旋風所吸引,繞著中心飛速地旋轉著。直到那中心出現了兩個人的影子——先落地的人是常青。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站穩,朱成碧便趕了過來。

金眼灼灼,雙髻下各簪著一朵芙蓉,分明是少女態的朱成碧。可她手中所持,卻是饕餮將軍的長刀。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怎會用你畫的桃花釀酒?」

幾乎是眨眼間,她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常青的身體。鮮血翻湧,沿著冰牙的刀身滴落在地。

可即使如此,眼前這人類也沒有顯露出白澤的本相來。好奇怪啊,分明是白澤的妖力,卻能驅動她酒中的桃花?她明明記得,這桃花是那個人畫的。

「你究竟是誰?」她迷茫地問道。

常青伸出了雙手,好將她帶得離自己更近一些。這個動作讓長刀往他的身體裡更深入了幾分。可他的臉上,卻依然還是溫柔的無邊笑意。

就好像這個擁抱,他已經渴盼了半生。

「第二瓶麒麟血是假的,千萬不要去找段清棠的墳墓。「他在朱成碧耳邊輕聲說。

緊接著,這個常青整個人都朝空中收縮起來,重新變成了一張單薄的紙片,掉落在地。

魏時,昆明國貢漱金鳥,蓄於靈禽之圃,飴以真珠,飲以龜腦。鳥常吐金屑如粟,鑄之可以為器。

宮人爭以所吐之金飾釵珮,於是媚惑爭以寶為身飾,及行臥皆懷挾以要寵也。魏代喪滅,珍寶池臺,鞠為茂草,漱金之鳥,亦自高翔。

——《拾遺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