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又一朵重瓣山桃凋零了。
花瓣隨風而落,點點撒在常青面前的棋盤上。
一眼看去,可見黑白雙方的棋子正在激戰,猶如兩隻撕咬中的巨龍。常青將手中的白子摩挲得都帶上了體溫,卻遲遲未能找到落下的地方。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連帶著身側的朵朵山桃也一併顫抖起來。
「三十朵了吧?」他懊惱地自言自語,「也就是三十日。這回竟讓白澤佔了這麼久的上風!」
常青如此懊惱是有緣由的。
他此刻所在,乃是妙筆生花的筆靈特意在筆中為他隔絕出的空間。放眼望去,除了眼前的棋盤,和環繞在身側的四五株山桃樹之外,剩下的便是一片虛空。
自從常青被白澤俯身以來,雙方沒有一日停止過對身體的爭奪。筆靈便想出了這個辦法,以保護他的魂魄,不被對方完全吞噬。連他跟白澤之間的較量,也化作了一場永不休止的棋局,擺在了面前。
可這一次,他被困在此處也未免太久了些。
幸好虛空當中,總是有隻言片語傳來,讓他對外界發生之事也能略知一二。
「第二瓶麒麟血?」
他聽見白澤正用自己的嗓音笑著說:
「當初那瓶麒麟血,乃是段清棠斬斷秋子麟的角時所取,世上哪兒還有第二瓶?不過是要誆那隻饕餮,讓她去找段清棠的墳墓而已。」
更多的話語聲從天而降,如同晶瑩的雪花從空中墜落。
「檀先生這招欲擒故縱,她倒是巴巴地信了。」
常青全神貫注地聽著,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棋子。
「所以我早說過,這姓常的不在她身邊,就剩她一個,就好對付得多了。等她進了段清棠的墳墓——」
又會怎樣?常青著急起來,偏偏白澤的聲音就停在了這裡,再不曾響起。
常青這下就有些坐不住了。
以朱成碧的性子,若是知道這世上還有第二瓶麒麟血,能隨時威脅到蓮心塔,那還了得?肯定是又要化身饕餮將軍,拎著冰牙刀便殺將過去,鬧他個天翻地覆,連眼睛都不會多眨一下。
豈不是正中了白澤下懷?
他暗中一咬牙,手中的白子在棋盤上磕了一下,便要落下去。
這些時日來他被困在此處,心中早就演練過無數種落子的方式,眼下所用的這一種雖收效迅速,可在轉眼間將黑子吞吃大半,但卻後患無窮。若是白澤在接下來借勢反撲,白子的態勢將岌岌可危。
只怕這次雖能搶到身體,卻再沒有下一次了。
但若讓他坐視不理,眼睜睜看著朱娘踏入險境,卻又絕無可能。
電光火石之間,一隻手自虛空中現形,握住了他正要落子的手腕。
「何必如此著急?」
那手的主人也一點點顯露出形體:除了蜷曲著的滿頭白髮,和額前鮮紅的眼紋,他看起來和常青一模一樣。
正是白澤。
「這回我便讓你一次,記得要好好謝謝我。」
白澤笑道,一面引導著常青的手,讓那枚白子落在了另一處。
什麼意思?!
然而常青來不及細想,落下的白子已經徹底改變了整個棋局,大塊的黑子憑空消失,整個棋盤都震動起來,從中間開裂,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接著他就重新開始體會到擁有身體的沉重感,感覺到衣袖在手臂上摩擦,鼻間充滿了奇異的香氣,連視野也開始漸漸地由模糊變得清晰。
這情況,在每一次奪回身體時都會發生,到如今他已經習慣了。只是這一次與任何一次都不同:為何會有另一副溫熱柔軟的身體,與自己貼得如此之近?
常青眨了眨眼,往下看去
烏黑的雲鬢高聳,插滿了金釵,最顯眼的是正中一隻,釵頭做成的是隻惟妙惟肖的黃金雀。連他的衣襟,也教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抓住了不放。
一名陌生的年輕女子撲在他的膝蓋上,正在哀哀啜泣:「十二年了,我還以為,從此再無訊息……」
隨著她哭泣,那金釵上的黃金雀也顫動不止,睜著一對兒瑪瑙製成的血紅眼睛,瞪視著他。
幸好女子很快收拾了情緒,從他懷裡起身,擦了擦眼淚,便又朝他鄭重地叩拜下去。
「是我失禮了,白澤大人。」她俯在地面上,恭敬地道:「大人將這等性命攸關的訊息帶給我,雀娘子定不負所托,必會替大人達成所願。」
什麼所願?
常青心急如焚,卻也知道,此刻她將自己認作了白澤,唯有將錯就錯,才能問出更多的情報來。
「這任務不易,你可得多加小心。」他含糊地應對著。
雀娘子微微翹起了唇角。她肌膚雪白,媚眼如絲,只是瘦得過於厲害,之前一直病懨懨的。然而這一個笑容,點燃了她的臉。那眉梢眼角,盡都是光彩。
「請大人放心,我在此向您許諾,這臨安城到了中秋月圓那天,一定會點起火來。」
臨安城?
常青心中一跳。自北狄佔了汴京,這裡便是南遷的宋室臨時的都城。而且,臨安城中的普安郡王趙瑗,乃是這一世的真龍血脈。
風雨飄搖,大廈將傾,如今整整一座宋室江山,都壓在這位真龍的肩上。朱成碧知道這秘密。還在天香樓時,他就曾見她多次對趙瑗出手相助。
如今白澤又想在臨安做什麼?
常青揣摩著這個念頭。那雀娘子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請他歇息,自己告退出去了。雀娘子前腳剛走,他這邊便聽見白澤在耳邊悠悠地說:「沒錯,這裡是臨安城。」
到這時,常青反倒放鬆下來。無論白澤究竟想要做什麼,現在掌握這副身體主動權的人是他。
「你為何又肯將我放出來了?不怕我又壞了你的事?」常青問,一面取了一旁的茶盞來,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這次不會。」白澤回答,「若你知道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恐怕還要幫上一把。」
「你確定我會如此聽話?」常青失笑,嚐了一口茶,又嫌棄地皺起了眉頭:「嘖,這茶比我天香樓裡的醍醐差遠了。」
「你會的,你也知道,若你我心願相同,你便可以自由運用我的妖力,就跟苗夜森和那九命貓妖一般。那時,我們倆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常青若有所思地轉動著手裡的茶杯。
能做到的事情更多,倒是真的,又或許,他能尋著個機會,給朱成碧那邊去個訊息,提醒她,第二瓶麒麟血根本就是假的。更何況,臨安城這邊的情況,也不能放任不理。
「你究竟要讓雀娘子在中秋夜做什麼?」
他慢條斯理地放回了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
「這個嘛,就要靠你自己去發現了。」
白澤在他心底呵呵地笑起來。
一
此刻的雀娘子,正在閣樓上梳著頭。
那滿頭的金釵,叫她一根接著一根地輕輕拔了出來,又小心地擺在了桌上。說來也怪,這些金釵都是單股,沒有一根是雙股的,釵頭上託著蓮花,雲朵,月牙,卻殘留著明顯的斷端。
就像是,曾經的雙股金釵,被分成了兩股。
最後拔下的,是正中的那根金雀釵。她將那小小的金雀捧在胸前,撫摸著它的翅膀。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它顫動著羽毛,就像是要活過來一般。
「阿弟。」雀娘子輕輕地喚著:「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從她所在之處望出去,西方的天空正被燦爛的晚霞所點燃。
流淌著的黃金一般的夕陽,將硃紅色的光芒照耀進了室內。每一根金釵都被點亮了,連同雀娘子手中那隻金雀釵,也一併發起光來。
夕陽的光轉瞬即逝,室內很快便暗淡下去。
然而所有的金釵依然在散發著硃紅色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連雀娘子的臉,都被那光芒照耀得,帶上了一絲血色。她將金雀捧起來,挨著自己的臉頰。在旁人眼中,她只是合了一陣眼。
唯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她已經脫離了這副人形的軀殼,展開了翅膀,跟隨著釵頭上飛出的小小金雀,升入了空中。
那擺放在桌上的金釵,也不再只是普通的首飾。
它們中的每一根,都自斷端生出了無數透明的,金色的線,延伸向臨安城的各個角落,交織出一張龐然巨網。
而雀娘子,就像是這網中的蜘蛛,仔細檢查著每一根絲線。
每一根線的盡頭,都有一隻經她親手打造,又親手賣出的金雀釵。臨安城中有多少貴婦,就有多少隻金雀藏在雲鬢之間,妝奩之內,睜著對瑪瑙製成的眼睛,將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悄悄告訴她
她默唸了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一齣口,她便覺得自己融化成了光,成了閃電,沿著那一根根交織的線朝前湧動,直到最後停了下來。
再睜眼時,她是一隻腳踩祥雲,口銜如意的金雀釵,教人插在了髮間,正隨著這人的行進顫動著雙翅。
「郡王何在?」戴著她的女子問。
就有侍從上前來,答說郡王此刻身在中庭云云。
接著,便是羅帳起伏,花木移動,她跟著這女子,一步一步地朝中庭行去,直到能看清草木掩映之下立著的那人。
月華初升,那個身影籠罩在淡淡的月光當中,彷彿本身也在發著光。
就算他背對著她,雀娘子也能想象出他的樣子。
這麼些年來,她看著他從少年一點點褪去了稚氣,成長為成年的男子。可在她心中,他從未變過,依然是十二年前的模樣。
她從金雀身上升騰起來,此刻的她宛如一陣雲霧,一陣細雨。若是她伸手觸控他的下巴,他也只會覺得有一陣微風剛好經過。
她朝他越靠越近,終於看清了他此刻拿在手中,又湊在嘴邊之物:竟然是一枚小小的樹葉。
他是要吹響這片葉子嗎?就跟當年一樣?
雀娘子歡喜起來,她飛得更近了些,等著第一個音符自他唇間響起。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叱責猶如驚雷,朝她襲來:
「什麼?!那趙瑗竟還活著?」
二
雀娘子受到了驚嚇。
她重新融化成了光,在金雀釵形成的網路中搜尋著。是誰在說這樣的話?不,不用費心尋找,據她所知,對趙瑗恨之入骨的,這臨安城內統供就那麼幾個。
這一回,當她再度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成了另一隻金雀,口中還銜著串明珠,教人斜插在妝盒內,正好對著那大發雷霆的貴婦人。
「廢物點心!」
那婦人肥胖至極,胸前塗滿了白粉,正隨著胸口激烈的起伏簌簌掉落。
「我早說過,你今日不殺他,明日他便會搶先動手,到時我們全家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跪在她腳邊的男人留著兩撇小鬍子,一臉尷尬。
「夫人息怒。不是為夫不夠努力,實在是……這陷阱也挖過,刺殺也派過,郡王他,就像是能事先預知一般,總是忽然便改了行程。」
「你還叫他郡王?」胖婦人愈發惱怒起來。
「你不曉得,大家都在傳說,趙瑗乃是真龍化身,註定要守護江山社稷。雖然不曉得真假,小心點兒總是沒錯的……」
「什麼真龍?」胖婦人冷笑道:「若沒有一兩個怪力亂神的傳言,他們趙家的江山怎麼坐得穩!」
「收聲!」小鬍子男人一著急,居然膽大包天地捂住了婦人的嘴,一面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我總疑心有人偷聽……」
雀娘子俯身在那金雀身上,一動不動,便見那婦人拉開男人的手,撒起潑來:「好你個李似道!若不是我爹當朝為相,我妹妹貴為貴妃,你能有今天的位子?你還偏偏要在軍餉上動手腳,動靜太大,才惹得趙瑗緊盯著你不放——」
「我這不是,為了攢錢給夫人你做首飾麼?」李似道連忙哄起來:「夫人姿容絕世,要配上你的美貌,非得赤金釵不可。」
「油嘴滑舌!」那婦人顯然十分受用,態度緩和了些:「趙瑗一旦抓住把柄,第一個要做掉的就是你。你還是早點動手。」
「為夫這廂已經有了一個極好的主意……」
李似道俯在婦人耳邊,悄聲說了起來。
雀娘子全神貫注,想要將他們所說聽個仔細。可這一次,她俯身在金雀釵上的時間太久了些,只覺得兩耳轟鳴,旁邊的燈花瞧在眼裡,也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一陣陣的寒意湧了上來,恍惚間,她又成了當年被羅網捕捉的飛鳥,拼命地撲扇著翅膀,想要逃出去,卻只能在風雪之中一點點凍僵。
不如……先退回去,再做打算?
不,眼下和當年不同!
當年她掙的是自己的命,眼下有性命危險的,卻是他。她能拿自己冒險,又怎麼能將他置於險地?
那隻斜插著的金雀釵,忽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連同它銜著的珍珠,也散發出奇異的光芒來。
這光芒吸引了李似道身旁的婦人,她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伸手取了金雀釵,插到了頭上。
珍珠垂下來,正好落在她的眉心。
她跟丈夫的謀劃,一字不落地叫那金雀給聽了去。
與此同時,在臨安城的另一端,隱蔽的閣樓上,雀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砰的一聲,是她手中的金雀釵滑落在地。
緊跟著,她整個人都僵硬起來,一頭栽倒,連同她一頭黑髮,都在顫抖著,從根部一點點地變為雪白。
「好冷……阿瑗……」
她喃喃自語,一面徒勞無功的抓撓著,指甲在樓板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就在此刻,有人悠悠地嘆了口氣。
「你這又是何苦?」
伴隨著這句話,雀娘子的眼前亮起了一團金色的火焰。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靜靜地躺著,看著它。
火光灑在她的臉上,她慢慢覺得自己重新又活了過來,溫暖過來。有人將她抱了起來,靠在自己胸前。
就跟十幾年前那個少年,將凍僵的小雀放在自己胸口,讓它一點點地活了過來一樣。
她一聲不吭,只覺得淚水一點點地盈滿了眼眶。
「值得嗎?」這人問道。
雀娘子終於一點點看清了這人的臉,看清他一臉嚴肅,前額正有鮮紅的眼紋浮現出來。
「白澤大人。」她認出了這人,艱難地開口問道:「這是……什麼火焰?」
「這是,世上最笨的那隻兇獸的金焰。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她竟然獻祭了她的心。」
「白澤」也注視著那團火,它在他的眼中跳動著。
「為什麼身為漱金雀的你,也這麼蠢?」
三
漱金雀。
《太平廣記》中有記載,這種鳥形如雀,毛羽柔密,色為明黃,常翱翔於南海。如以珍珠和龜腦餵養,可吐金屑如粟。
雀娘子頭上的金雀釵,便是用漱金雀所吐之金製成的。
常青最初看到金雀釵時,便對她的真實身份有所懷疑。待他發現雀娘子竟已在臨安城中佈下了這麼多的金雀釵,並能與之共鳴時,便更是確定了這一點。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這些金雀釵的數量如此之多。
一隻漱金雀不過麻雀大小,又能吐出多少金屑來?
更何況,那吐出的每一寸黃金,都是鳥魂的一部分。吐盡了,這隻漱金雀的性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有了「以漱金雀所吐之金為釵佩,可得心上人憐愛」的說法,臨安城中的婦人爭相競奪,將一支小小的金雀釵炒成了天價。
可她們並不知道,漱金雀們魂魄未散,全都俯在這些外表華貴的首飾上。
日日夜夜,雀娘子都能與它們共鳴。
「沒錯,這就是你們人類造下的罪孽了。」
白澤陰冷的聲音冒了出來,響在他耳邊。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有數千只漱金雀按照祖先留下的路線,朝溫暖的南方遷徙。它們會在南方的大海上過冬,捕食魚蝦,生兒育女,來年的春天,再帶著新生的兒女北歸。
數百年來,一直是如此,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然而在這個晚上,提前的寒潮在半空中趕上了它們,封凍了絕大部分的湖泊。因為長途遷徙而疲憊不堪的鳥群全都降落在了唯一一處沒有凍上的湖裡。
誰曉得那湖面上,已經教人事先倒上了油,粘住了它們的羽毛。等到火光和喧譁圍攏過來,受驚的漱金雀卻發現,自己已經再也無法飛離水面。
勉強掙扎著飛起的那些,又得面對四面的羅網。
「大部分的漱金雀都死了,活下來的,也凍僵了翅膀,粘掉了羽毛。你猜等著它們的,是怎樣的生活?」白澤問。
「別說了。」常青暗暗地道。
「被囚禁在闢寒臺上窄小的籠子裡,不停地吐著金屑,否則就得捱餓。」白澤完全不聽,還在變本加厲地繼續下去:「一直到死,都不得自由。啊,我想起來了,當初它們還曾經設法傳出訊息,向你求助過吧?」
常青默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筆。
「你沒能救得了它們,如今看著最後一隻漱金雀就要死在眼前,是不是很開心?」
「我不會因此就選擇幫助她的。」常青回答:「若她對真龍不利,我少不得還得阻止她。」
白澤卻奇異地就此沉默了,再也不作聲。
在他對面,雀娘子終於一點點地被饕餮金焰暖和了過來,眼看著重又有了力氣,從地上撐起了身體。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卻是朝他深深地叩拜了下去:「白澤大人,求你允我,再見阿瑗一面!」
這一聲倒是頗出乎常青的預料。他驚訝之餘,選擇了默不作聲。
雀娘子見他不回答,著急起來,朝他膝行了幾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我剛剛得知了要命的訊息,有人要行刺阿瑗,必須要警告他。求你允我最後一次,自此之後我與他再無瓜噶——」
「我原以為,你佈下金雀釵,是為了復仇。」
常青試探道。
此話一齣,雀娘子的臉更白了,幾乎毫無血色。
「復仇,我是要復仇……」她喃喃:「每一夜我都能聽見,滿城的哀鳴聲,我的族人,我的父母,還有阿弟……」
她抓住金雀釵,緊緊貼在胸口。
「那便簡單了,」常青道:「這次你只需坐視不理,若真龍遭遇不測,臨安城很快便會毀於戰火,豈不是你最好的復仇方式?」
雀娘子顫抖起來,緊緊咬著牙。
「只怕你捨不得。」常青模仿著白澤的口吻道:「既然如此,中秋夜之事便就此作罷——」
「不!」雀娘子卻激烈地反駁道。
她滿頭白髮散亂,眼眶凹陷,幾乎瘦得不成人形。可這一刻,她眼中熊熊燒著烈火,手指按著懷裡金雀的頭。
「以我弟弟的魂魄向您起誓,中秋之夜,這臨安城中一定會點起火來!」
連常青都愣了愣,才接著道:
「真龍必定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只怕你不能兩全。」
「沒關係,阿瑗會信我的。」
她篤定地說,面上浮現出笑意:「他一直信我。」
四
這一日的午後,普安郡王趙瑗正躺在榻上休憩,一隻小鳥從窗外飛了進來。它左右張望了一陣,徑直飛過來停在他胸前,口吐人言:「阿瑗,你在嗎?」
這語氣,還是跟以往一樣,冒冒失失的。趙瑗覺得好笑,便閉了眼裝睡。
第二隻鳥兒又飛了進來,站在他頭頂,低頭看他。
「今晚,子時,在中庭。阿瑗,你要來啊。」
女子溫軟的語音,混雜在鳥兒的啾啾聲中。
「木葉,就在你吹木葉之處。」第三隻鳥兒以同樣的聲音說道。
接著,它們便再不肯作人言,蹦跳著啼了幾聲,便展開翅膀,各自飛走了。
趙瑗躺在原地,眉頭跳了又跳。那日在中庭,他確實摘了樹葉,吹過幾聲,可那是他一時興起,況且周圍一個旁人都沒有,理應無人知曉。
然而這聲音的主人就是知道。
雖然知道她不會害他,但這種被人隨時監視的感覺,總是令人不快。
當天晚上子時,他如約去了中庭。
可他吹響木葉之處,並沒有意料之中那人。
他耐心地等了一陣,便聽見身後的樹叢中,有環佩叮噹作響。待他轉過身,卻只能望見一截衣帛露在外面。草木扶疏處,隱約有金釵的反光。
「你出來罷,我們什麼時候如此生疏了?」他問。
「說不出去就不出去。」對方執拗地回答。
趙瑗便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名自稱是雀娘子的女子,是在他被封為郡王后忽然出現的。
他還記得,一開始,她是名鮮花般活潑明朗的少女,忽然就從窗外翻了進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就跟那些不請自來,闖入他窗戶的小鳥一般。
她說自己曾被他救過,因此前來報恩。她說她具有預言能力,能替他預知未來,躲避災禍。
趙瑗並不記得曾救過她,況且他原本是不信這類神棍的,但是經她說出的話,全都一一應驗了。
連上次蒼梧山中的狌狌冒充了嘉柔公主趙瓔奴,潛伏在官家身邊,她也有事先提醒。
自那次打擊之後,官家的頭髮白得越發的快了,一日比一日地虛弱。朝堂上的諸多事務,便開始朝他這個郡王的肩膀上壓了過來。
雀娘子所帶來的預言也緊迫起來——某日的行程必須取消,某處的飲食絕不能接觸,某人必須立刻被驅逐。
雖然她不給任何理由,但他還是一一照辦了。
「這次又是什麼?」他問。
「你伸出手來,閉上眼。」雀娘子說。
趙瑗照辦了,只覺得一樣沉甸甸的東西被放入了手心。還有冰冷枯瘦的指尖滑過了他的皮膚,像是一陣不存在的風。
怎麼會這樣?他想,當年分明不是如此的。
他那時甫為郡王,剛剛離宮建府,正在努力地挺直了腰板裝作大人,好應對撲面而來的千頭萬緒。他自認為自己做得不錯,白日里也能應付自如,可到了晚上,他身邊連一個可以親近的人都沒有。
幸好還有這麼一個時不時不請自來的少女,一口一個阿瑗地喚他,將各種新鮮好玩的事情,一股腦地講給他聽。她是真的不把他當外人,有時聽著他吹的木葉,甚至就在一旁大咧咧地睡著了。
如果有人說他曾經偷看過她的睡顏,甚至還紅了耳根,趙瑗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等她醒來後,他嚴肅地提醒了她,這麼做實在是不合禮數。
「有什麼不合適,是阿瑗啊。」那時的雀娘子眨著眼睛回答:「是在阿瑗身邊,所以能放心地睡著啊。」
——如今她卻連面都不願意露給他看了。
連她說話的語氣,都是冷冰冰的。
「今年宮中的中秋夜宴,你需得用我給你的這塊黃金做菜,讓到場的每個人都吃進肚子裡去。」
「為何?」
「你別問了,照做便是。」
趙瑗揉了揉眉心,耐心地解釋:「中秋宴歷來由官家主持,朝堂上全體官員都會參加,其中牽涉眾多,並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
「這些年來,我提醒你的事情,哪樣沒有應驗過?」
「確實是如此——」
「那就不要問這麼多,照做就是了。」雀娘子打斷了他。
趙瑗捏著沉甸甸的黃金,陷入了沉默。
這些年來她所預言的內容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心驚。連那些關係到國家存亡的機密,她也能知曉,還能毫不在意地隨口說出。
她說要保護他遠離一切危險,可她並不知道,自己才是這臨安城中最大的危險。
「還有,我要在中秋夜往宮中運送一批貨物,需要你的腰牌。」雀娘子又有了新的要求。
「什麼貨物?」
「別問了,阿瑗。我總不會害你的。」
她的聲音軟了下去:「你救我時說過,要還世間一個清平盛世,無論是人也好,妖也好,都能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天空。我記得的,這是我們一起許下的諾言……」
趙瑗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說:「我是曾說過這話,可你又是如何知曉的?你究竟是誰,為何能知道這麼多的秘密?」
一聲啜泣從樹叢中傳來,又被壓抑住了。
他心軟起來,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別過來!」她忽然驚叫起來:「我現在,樣子很嚇人呢……別看了,記得我原來的樣子,我也記得你還是少年時的模樣,不好麼?」
趙瑗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是我唐突,忘記你我都不再是當初了。」
他摘下腰間蟠龍形制的腰牌,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