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蛋炒飯
零
天還未亮,陽澄府的八重纓將軍便被人從床上拽了起來。
叫醒他的是隻披著皮甲的小蝦,頭頂著一隻明顯太大的頭盔,裡面傳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將軍,不好啦!有入侵者!」
八重一驚,頓時睡意全無,轉身取了掛在牆上的長槍,推了門便要迎敵。
「誰這麼膽大包天敢侵我水府?」他一面朝外走一面問那小蝦,「難道不曉得,我家主公跟無夏城內的饕餮大人交好?」
再怎樣的入侵者也不怕,若是自己搞不定,便給那位大人去信求助。任憑是誰,若是惹怒了她,只怕也是盤子裡的一道菜……
八重這樣盤算著,誰知他進了中庭,便驚得瞪大了獨眼,一動不動。
就在他們頭頂,自搖曳著光線的湖面,居然伸下來了一條女子的手臂。那手足有屋舍大小,每隻指尖都描著朵桃花,豔麗無比。她在湖水中摸索著,將陽澄府自上而下翻了個一塌糊塗。
隔著湖水,八重還能聽見再耳熟不過的成年女子聲音,正在喃喃自語:「這只不夠肥呢,這隻太老了,不夠嫩……」
八重杵著長槍,緩緩地坐了下去。他只覺得疲憊萬分。時不時地,便有水族尖叫著被那隻手捉了去,拎出了水面,緊接著不一會兒,又被撲通一聲嫌棄地扔了回來。
「將軍!」那小蝦還在催促,「趕緊請主公向饕餮大人求救啊!」
「求什麼救啊。」八重絕望地說,「這就是那位饕餮大人……」
他剛說到一半,便見那隻手緩緩升起,手中抓著的赫然是隻青色母蟹——竟然是他家主公夫人!!
「這個不錯,母蟹蟹黃更香,適合做蛋炒飯。」女聲接著道,語氣還頗為欣慰。
另一邊,無腸公已經遙遙地追了過來,一路喊著:「尊駕,尊駕,不是說百年來吃一次麼,這百年之期還未到啊!再說,您向來吃的不都是我嗎?!」
可對方充耳不聞,抓著母蟹便離了水面,就此揚長而去,只留下八重跟無腸公君臣倆面對著一片廢墟。
他家主公本來就臉色鐵青,如今更是難看至極,胸膛起伏好幾次,幾乎要氣暈過去。
「快,快去請謫仙大人!!」無腸公好不容易重新開口,「還有,向錢塘君求助!」
錢塘君的轄地就在無夏城旁邊,在其餘水族的眼裡,他不僅能堅守錢塘江數百年,甚至還跟朱成碧保持著相當不錯的關係(也就是單方面的不時拜訪和搶劫式的大吃大喝),必定是受她另眼相看的。
可若是無腸公知道錢塘君此刻處境,不知又會作何感想——原本威風凜凜的赤龍正在自己的寶座上盤繞成一團,瑟瑟發抖。他身旁是一把明晃晃的長刀,連帶著赤龍頸項上的半邊鬃毛一起,釘入了寶座的靠背。
那刀名為冰牙,通體晶瑩剔透,映著錢塘君一張驚慌失措的龍臉。
刀的主人站在他對面,半眯著一對金眼。
「他在何處?」朱成碧問,「我已經備齊了做蛋炒飯的材料,就等他回來吃了。」
「吾真不知!」錢塘君開始還在奮力掙扎,見她越逼越近,一對虎牙已經露出了唇角,不由得高聲叫了起來,「常青公子只是給了我那賬簿,從此之後再未出現了呀!!」
「你知道他的名字。」朱成碧喃喃,「你們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可你們誰都不肯告訴我。」
她一側眼上的紅妝都花了,看起來分外詭異。
「我找得這麼辛苦,可你們所有人都將他藏了起來!」
錢塘君心中咯噔一聲。
他聽朱成碧說話語氣,與往日大不相同,竟是顯露出了幾分瘋癲。
「尊駕,你,你這是怎麼了?」
難道她自服下忘憂糕這一年多以來,記憶錯亂,相思成疾,終於造成了再糟糕不過的後果?
朱成碧卻一伸手拔出了長刀,又順手將錢塘君拽了過來,用龍身打了個結。
「歲數是大了些,做不得刺身了。」她這樣說著,一手拽著赤龍的尾巴,將他一路拖走了,只留下最後一句話,「不過若是片成片兒,做成湯,他說不定會喜歡?」
又過了好一會兒,水晶殿裡的蝦兵蟹將們才從饕餮可怕的威壓當中解脫出來,一個個面面相覷。
「愣著幹什麼?」終於有隻腦子轉得快點兒的,弄清了眼下的形勢,「朱掌櫃的這是要瘋了啊!我們全都沒有活路了,還不趕緊叫常青公子回來!!」
一
一時間,無夏城附近哀鴻遍野。
但是遺憾的是,他們口中唯一能救苦救難的常青公子對此卻一無所知。
即使是西王母座下血統最純正、速度最快的青鳥,要找到他,也要費上好幾日的工夫。它們從無夏城出發,需得一路向北,再向西,越過連綿的平原、奔湧的黃河和莽莽群山,才能在一望無際的戈壁上尋到他的些許蹤影。
此刻,他正跟著一名賞金獵人一起,行走在繁華喧鬧的市集當中。
與無夏城中的市集不同,這裡所售賣的一切都帶著濃郁的西域風格,有花紋繁複的波斯地毯、中原罕見的生著蛇皮的瓜果,還有帶彎曲長頸的樂器,能發出撕裂錦帛一般美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駱駝奶、美酒和香料的味道,幾乎令人感到迷醉。
但這一切都不能讓常青身邊的賞金獵人產生動搖——這人目不斜視,急匆匆地朝前走著,甚至還將懷裡的重劍抱得更緊了些。
相比之下,反倒是常青,或者說,至少是外表上看起來是常青沒錯的這位,顯得悠閒許多。
他慢慢悠悠地跟在賞金獵人後面,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而賞金獵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霍依然?」
對方沒有回答。常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在屋舍的陰影掩蓋之下,是一名和著手鼓的節奏,正在翩然而舞的西域舞姬。她戴著豔麗的面紗,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卻偏偏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腰身。那腰間還裝飾著一整圈珍貴的寶石,隨著舞蹈的節奏,閃爍不止。
「確實是美人。」常青打趣道,「你該不會也動了心?」
這句玩笑收到了霍依然一個警告的眼神。
儘管通常都做男裝打扮,面色陰沉,但霍依然其實是位姑娘——雖然連她自己都常常會忘記這一點。
「紅顏皆白骨,都是假的。」她冷冷地說,「我只是覺得那些寶石分外可疑。」
「確實,」常青回答,「那不太像是普通的舞姬能負擔得起之物。」
「不僅如此。自你我進入這城鎮以來遇到過多少位舞姬?為何只有這一位佩戴寶石?其中必有古怪。」
「只有這一處古怪嗎?」常青反問,「你有沒有想過此處既無水源,也無道路,茫茫戈壁中,如何憑空來的這麼一座繁華城鎮?」
「所以我有一個猜測。」霍依然簡短地說。
是什麼?
常青等著她的解釋,誰曉得根本沒有下文。
霍依然已經徑直朝著舞姬走了過去,一面解著左手上畫滿符文的布條。
「等等,你該不會是要——」
那舞姬發覺霍依然靠近,停下了舞蹈,主動地朝她迎了上來,用纖細的手指描畫著她的肩膀。
「喜歡嗎?」面紗下面的紅唇翕動,湊在霍依然的耳邊說。
「跟我走吧,我家中有美酒,還有珍寶,都獻給你一個人……」
她的話語帶著濃厚的西域口音,魅惑無比。
倘若霍依然只是個普通的男子,又或者,倘若她不是自幼便跟著一群妙音鳥長大,聽慣了它們的魅惑歌唱的話,只怕也難以抵抗。
然而此刻,霍依然依舊面無表情。
「我猜,那裡還有不少你吃剩下的人類骨頭吧?」
話音未落,她已將左手緊緊按上了舞姬的額頭,掌心下洩露出絲絲金色的光芒。
舞姬的慘叫聲和金毛犼的咆哮聲一同響了起來。
「唉唉,你可真是粗暴直接。」常青評價道。
「但是有效。」霍依然反駁。
從她按住舞姬的頭的那一刻起,他們周圍的市集就開始潰散,屋舍倒塌,瓜果枯萎,所有行人都止住了動作,先是僵硬猶如木偶,緊接著便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散為晶瑩的砂礫。
他們所在之處,依然是荒無人跡的戈壁。
四顧茫茫,唯有風聲呼嘯。
唯一沒有消失的是那名舞姬——不僅沒有消失,她甚至還在他們眼前膨脹了近十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倆。
她的面紗已經叫霍依然掌心中衝出來的金毛犼撕裂了,露出的面龐雖然黝黑,但好歹仍保持著人形。相比之下,那已經完全化成蟲形的下半身才更是蔚為壯觀,除了披著嵌滿寶石的甲殼之外,還一共朝前生著六隻長腿。
「我的猜測是對的,」霍依然點頭,「是蟻獅。」
不僅是蟻獅,還是一隻盛怒當中的蟻獅!
它仰天長嘯,緊接著便朝他倆揮舞著長腿撲了過來。
霍依然早就躍躍欲試,這次連重劍的封條都未曾解開,便迎了上去。
她手中的重劍和蟻獅腿上的利齒一次次相交,發出刺耳的聲響。
「蟻獅,喜歡,寶石,和人肉。之前,幻象,都是,她造的。為的,就是,捕獵,路過,商隊。」
霍依然一邊打,一邊繼續跟常青解說。
「不對吧。」常青還在一旁琢磨,「若只是一隻普通蟻獅,靠什麼維持這種大規模的幻象?」
這邊霍依然已經躍上了蟻獅的後背,一路爬了上去。
蟻獅不停地翻動著身體,想要將她甩下來。
可她如履平地,一直爬到了它依然保留著女子外形的頭頂。
她橫過了手中的重劍,劍身上的封條開始朝空中漂浮了起來,露出的劍身湛湛生光。
一時間,風聲凜冽,彷彿有無數冤魂同時呼叫。蟻獅身上的血肉在那光芒照耀下漸漸融化,她先是慘叫一聲,接著卻咬牙切齒,面露猙獰。
自她的前額上,漸漸浮現出來一隻玉石質地的日晷。它嵌在血肉之中,通體瑩白,其上的刻度清晰可見。
霍依然愣了一愣。
蟻獅沒有放過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一扭頭將霍依然甩了下來,轉身便逃。
「它竟有定魂玉!」霍依然翻身落在了常青身邊,衝他說。
「這可糟糕了。」常青道,「一隻擁有定魂玉的蟻獅,比普通蟻獅的危害可大多了。」
「必須追上它,至少得拿走它的定魂玉。」霍依然回應道。
她一直望著蟻獅消失的方向,所以不曾發現,站在她身後的這個常青露出了意味深長的一抹微笑。
二
常青拿出了生花妙筆,幾筆便繪出了只生著雪白長毛的狻猊。兩人騎在狻猊身上,驅使著它爪下生雲,沿著蟻獅留下的痕跡追了過去。
蟻獅這類妖獸慣於挖掘陷阱,再將不慎掉入其中的獵物拖入巢穴中吃掉,因此它的巢穴不會距離陷阱太遠,必定就在附近。
作為經驗豐富的賞金獵人,霍依然言簡意賅地向常青解釋。
而這一隻,剛才已經被霍依然所傷,就算躲入巢穴之中避而不出,要想捕捉也並非難事。
剛說到這裡,兩人身下的狻猊卻不知為何,竟猶如太陽底下的雪獅子一般融化了。
倉促之下,也來不及再繪新的坐騎,他倆就此墜了下去。
所幸狻猊之前飛得並不算很高,霍依然在空中調整了姿勢,穩穩地落在了地上。一旁的常青就沒有這麼好的身手了,結結實實地摔了下來,面露痛楚,半天都沒有爬起來。
霍依然過去扶他,卻被他躲開了。
「並不是……很嚴重……」他倒吸著冷氣說,「只是地上正好有塊石頭……」
地上確實有塊石頭,而且是一塊戈壁灘上很罕見的漢白玉。四四方方,有如棋盤,絕大部分都被砂礫所掩埋,露在外面的一面鐫刻著無從辨認的銘文。
常青落下來的時候,正好撞到了這塊石頭。
現在那隻接觸過它的手掌已經發黑,猶如被烈火燒灼過。
「你可認得這是什麼?」霍依然問。
常青還在看著自己的手掌沉思,被她問了好幾遍才反應過來。
「我知道這是什麼。」他低沉地說,「這是一處法陣。如果我沒有猜錯,在這附近還會有更多類似的石碑,它們組合在一起,形成的是一個專門捕殺大型妖獸的死陣。」
他說得沒錯,霍依然果然在附近找到了更多刻有銘文的漢白玉石碑。
雖然都已經遭風沙掩埋,露出的部分也高低不一,但她仍能看出這些石碑被人精心設定過,是圍繞著遠處的某個中心,一圈一圈地排列著的。
之前的狻猊也是受這法陣影響,所以才消散了嗎?霍依然暗自揣測。
「但為何蟻獅會逃向此處?而且看它的蹤跡,分明是朝法陣的中心而去的。」
「這法陣看來設定已久,得有數百年了吧?」常青回答,「日曬雨淋到如今,上面的符文早就去得七七八八了,就算還有功效,也大不如前。那蟻獅正好借它來保衛巢穴,也有可能。」
「但它依然燒傷了你的手。」霍依然緩緩說道。
「我運氣不好,正好撞上符咒還是完整的這塊。」常青聳了聳肩,轉身要走,「咱們還是去追那蟻獅要緊……」
然而霍依然沒有動。
不僅如此,她還慢慢地握緊了重劍的劍柄。
「我剛才也有碰過同一塊石頭。」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它並沒有灼傷我。或許它只是對妖獸有反應。」
常青轉過頭來,斜睨著她。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分外陰冷。
「我說得沒錯罷,白——」說這句話的時候,霍依然早已在動手解除重劍的封印,然而她最終並沒有能夠完整地吐出白澤兩個字。
她身後的砂地忽然爆炸了,他們所追捕的那隻蟻獅從中一躍而出,六條蟲腿交錯襲來,眨眼間便將她按倒在地。
奇怪的是,它身上一點受傷的痕跡都沒有了。
那上半身的女子之前曾經血肉融化,面上露出斑斑白骨,卻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恢復了原本的容貌。不僅如此,她的口中還生出了一對尖利的大顎,開合間咔嚓作響,便要朝霍依然的頭上襲來。
霍依然轉過劍身抵擋,那大顎咬在重劍之上,發出鐺的一聲。
可那蟻獅並不肯罷休,竟將全副重量都壓了下來,霍依然奮力抵抗,卻還是隻能看著眼前尖利的大顎朝自己的胸口越來越近。
「唉呀,本來還想提醒你一句的。」「常青」站在一旁,雙手都藏在袖子裡,事不關己地說。
「畢竟,武藝高強的賞金獵人在任何時候都很有用。」剛說完這句話,他便籠罩在了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不得不扭頭躲避。
那光芒自霍依然的重劍中升起,猶如驚鴻一般劃過半空,又在轉瞬之間消失了。
「常青」再扭過頭去,便見蟻獅的身體晃了晃,恰好從女子的細腰處整齊地斷為了兩截,上半截軟趴趴地滑落下來,躺在他面前——曾經的舞姬大睜著失神的眼睛,只有額上的定魂玉日晷依舊泛著光澤。
「常青」不由得大喜過望,伸手就要去摘那定魂玉。
「小心。」霍依然在一旁說。
她耗力過多,一時無法動彈,只得出聲提醒:「它未必已經死透了。」
可「常青」的手仍是落了下去。
「你猜我會不會信你?」他嘲諷地笑著。
三
白澤並不瞭解霍依然。
千百年來,這聰明的瑞獸挖空心思,使盡千方百計,甚至不惜用眼紋操縱人類,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時間長了,他也疑神疑鬼起來,總覺得每個人都在背後藏有陰謀。
但他顯然並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人,素來都是直來直去,從不會撒謊,也不屑於撒謊的。
所以他還是朝蟻獅頭上的定魂玉伸出了手。
他並沒有注意到,那隻沒有晷針,只是刻著十二時辰的日晷,其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道陰影。
不僅如此,那道陰影還在悄然移動。
它原本指向酉時,現在卻指向了申時,足足朝前移動了一個時辰。
等白澤終於察覺到了異狀,已經來不及了
蟻獅口中伸出的長顎狠狠地咬在他的側腹,鮮血翻湧,沿著蟻獅的下巴滴落在地。
劇痛之中,白澤驚訝地朝下看去,卻看到了一張目眥盡裂的舞姬的臉。
這蟻獅明明已教霍依然斬為了兩截,卻為何轉眼間便恢復了原貌,甚至連被金毛犼撕裂了的面紗,都還一模一樣地掛在脖子上?
他之前以為那定魂玉只是單純地加強了蟻獅的妖力,讓她能製造大型幻象,也能快速癒合。
難道竟是錯的?
但他此刻無暇再深思下去了。
這副身體畢竟屬於常青這個人類,負擔不起太重的傷勢,如果他死掉了,困在他身體裡的白澤也會跟他一起死去。
「真糟糕,只差一點就能到手……」白澤望著眼前的日晷,不甘心地閉上了眼。他朝黑暗之中墜落了下去。
就在白澤佔據了常青的身體,帶著霍依然追捕蟻獅的同時,真正的常青卻被困在生花妙筆之中。
他被山桃樹簇擁著,面前的棋盤上黑白雙子瞬息萬變,廝殺不休。
為了尋找剋制對方的辦法,他手中持著白子,蹙著眉頭,想得都出了神。
因此當白澤渾身是血,「砰」地一聲掉落在不遠處時,常青嚇了一跳,不由得鬆了手,手中的白子就此落向了棋盤。
這一子下去,猶如石子擊破了平靜的湖面,整個黑白雙方的形勢重又開始變化。
但他並沒有急著察看棋盤,而是起身朝白澤走了兩步,又謹慎地停了下來,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你受了傷?」他明知故問。
對方連哼都懶得哼一聲。
「你既受了傷,為什麼這次我卻沒有自動回到身體裡?」常青又等了一陣,卻不見跟往常一樣有光芒籠罩住自己,忍不住問。
「你那身體教蟻獅咬壞了。」白澤居然有些幸災樂禍,「現在出去,只怕要活活疼死。」
「若我死了,你也會死。」常青冷靜地指出事實,「之前若是我的身體受損,第一個急著療傷的就是你,怎麼這次……」
「這次不一樣。」白澤略有些喘息,休息了一陣才接著說道,「我受傷之處,是在段清棠設在戈壁灘上的殺陣之內。」
常青的臉色變了:「難道說——」
「是,正是當年他用來捉住秋子麟的大型殺陣。無論是怎樣兇猛的妖獸,只要落入其中,都會喪失妖力,變得與普通人類無異。」
「但是,已經五百年了。」常青難以置信,「那陣法依然有效?」
「依然有效。」白澤恨恨地磨著牙,「段清棠這傢伙,真是不容小覷。」
他朝常青抬起了那隻被灼燒得焦黑的手。
「你看,這就是段清棠的仇恨,是人類對我們的仇恨。數百年來櫛風沐雨仍不曾消弭,依然熾烈猶如火焰——到頭來,我果然還是要死在人類的仇恨裡。」
他腹部的傷口一直在流血,如今已經形成了一處小小的血泊。可他並不處理傷勢,反而開始喃喃自語:「明明只差一點,就可以拿到蟻獅頭上最後的定魂玉,開啟靈脈,通往靈界的……之前在武夷山,若不是你阻止我,我都快要成功了!」
「你破壞掉的靈脈還不夠多嗎?」常青忍不住指責,「而且,你還需要一隻活生生的妖獸當作柱子,當作犧牲!」
「為了成就大事,就是犧牲掉一兩隻又如何?」
「那是因為犧牲掉的不是你!」
白澤靜靜地看著他。
他已經不再使用常青的外型,而是重新恢復了神獸的模樣,一隻雪白的、渾身發光的獸,額上有鮮紅的眼紋。
就跟他第一次出現在年幼的常青面前,將生花妙筆帶給他時一樣。
「如果犧牲掉我,就能開啟通往靈界的通道的話,我會做的。」他平靜而緩慢地說,「我就要死了,可我從未後悔過。只要能讓塵世和靈界就此相通,我輩能夠回到家鄉休養生息,再也不用與人類彼此爭鬥——我能做任何事,犧牲掉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我自己。」
那一刻,常青看到的並不是白澤。
他看到的是自己。
他看見自己興致勃勃地持著支筆,在一幅舊地圖上挨個兒圈點著,而朱成碧躺在他身後的美人榻上,用團扇擋著臉,慵懶地打著呵欠。
「等到有一日,人類也好,妖獸也好,都不用再彼此爭鬥了,你也不用再總是守著蓮心塔,我帶你出去走遍神州大陸,吃遍各地美食去。」
那時,他是這樣對她說的吧?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他記得她回他以微笑,眼中是說不盡的悲哀。
「是啊,要是真有那樣一天就好了。」
他和她共同的願望,他和她曾經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祈求過的,幾乎絕不可能實現的美好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