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你曾經死過嗎?
你曾經一次又一次墮入無邊的黑暗,卻一次又一次從死亡之地復活嗎?
吐出被埋葬時塞在嘴裡的泥土,重新嘗試著呼吸,再一次跌跌撞撞地站立起來,被新生的陽光刺得幾乎睜不開眼。
——像這樣的事情,為何會一再發生呢?
一
月亮升起來了,照亮了那個躺在枯枝敗葉上的年輕人。
他一側的脖頸已經遭人割斷,灑落了半身的血,胸口貫穿著可怕的,裂開的傷口,是由銳利的刀劍造成的損傷。附近的落葉散亂,混合著泥土,明顯是被多人踐踏過。
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嘴唇蒼白冰冷,連眼瞳都是泛白的。
有樹葉被風吹落,掉在他尚未來得及合上的眼上,那睫毛也一眨不眨。
緊接著,樹葉卻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靜寂的林間,猛然響起了劇烈的呼吸聲,猶如溺水之人重又浮出了水面。
這年輕人一點一點地撐起了身體,一邊痛苦地呻吟著,一邊低頭看著自己胸口上的傷口:肌肉扭動著,正在艱難地重新癒合。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幾下,伸手捂住脖頸,將歪扭的脖子咔嗒一聲重新掰了回去。
待他將手放下來,那處猙獰可怕的血口已經完全消失。
他站了起來,開始行走,腳步越來越輕快,就好像一隻無聲無息的大貓。更多的異象還在發生:當他張開手指,有銀白色的銳利尖爪生長出來,同時生長出來的,還有頭頂一對黑色的貓耳。
他嗅著空氣,微微眯了眼睛的樣子,活像一名從容不迫的獵手。
現在,終於輪到他狩獵別人了。
他要尋找的獵物並沒有走太遠。
他們在林間製造出了太多的噪音,刺鼻的煙火,還有明亮的火光,太好找了。
死而復生的年輕人隱藏在樹幹的陰影裡,慢慢地接近,豎在頭頂的貓耳轉動著,將遙遠處的對話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奶奶的,最近這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漢坐在離篝火最近的地方,罵罵咧咧地朝嘴裡灌著酒。
「就剛才那小子,一人帶著個小姑娘,又是荒郊野地的,還以為是趟肥活,結果!個頂個兒都是些窮鬼!簡直是白白弄髒了我這把刀!」
他拍了拍身邊一把插在土裡的刀,刀身上的九環也跟著抖了抖。
暗處的年輕人不由得朝後偏轉了貓耳,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嘶吼聲。
他記得這把刀,記得它劃破了空氣朝自己脖頸襲來時的一瞬冰涼。
「不過還好,有這小姑娘,咱這趟也算沒走空。」
那大漢朝身後比了比大拇指。
從年輕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半截躺在地上的小身體,毫無動靜,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受傷了。
他的心瞬間便提了起來,就在此刻,圍在篝火旁的其他劫匪卻提出了疑問:「老大,你確定?這丫頭瘦得像個猴兒,也不知道在野外待了多久。要賣個好價錢,非得好好洗洗不可。」
「你們懂什麼?」劫匪頭子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來,「你們誰見過這種水色的翡翠玉佩?這雕工?這水仙花的造型?這是從那丫頭身上搜出來的。」
劫匪們傳遞著玉佩,嘴裡嘖嘖有聲。劫匪頭子更得意了:「平常人家,哪裡用得起這種東西,說不定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女兒,咱們只需要遞張條子給她的爹孃……」
「小糧沒有爹孃。」
原本躺著一動不動的小姑娘忽然甕聲甕氣地說:「除了喵爺,誰也不要小糧。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有可能拿錢來換小糧。」
她語調平靜,就像在訴說今天的天氣不好。
「但是他剛剛被你們殺死了。你們這群蠢貨。」
躲在樹後那年輕人的眼瞳驀然收縮,小糧這是要幹什麼?
「你說啥?」劫匪頭子回身咆哮,揚起了一隻手就要抽她。
「我在說,你要是再不活過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小姑娘越說越快,稚嫩的嗓子最後喊了起來,「喵爺——」
一瞬間,所有的影子都晃動了一下。
就像是有速度極快之物從他們身邊躥了過去。
離篝火最近的那個劫匪,甚至還感到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掃在了臉上。劫匪頭子原本高舉的手掌懸在了半空,再也沒能落下去。
他的身形晃了晃,接著朝一邊頹然而倒,露出站在他身後的喵爺。
短短的一瞬,喵爺已經拔出了地上的九環大刀,用它割開了劫匪頭子的喉嚨。
連傷口的位置,都跟他自己曾經遭受過的一模一樣。
「鬼,鬼啊!」不知道是哪個劫匪率先喊出了聲,眾人才反應過來,慌亂地奪路而逃。喵爺扛著那把刀,很輕地嘆了口氣。
「什麼鬼不鬼的,你們剛才殺我的時候,我也沒有叫得這樣慘……對吧?」
最後那個問句,是在其中一名劫匪的耳邊說的。
那人明明已經逃出去了十幾步,卻在瞬間被他從天而降,攔住了去路,又被他這樣一問,嚇得當場翻了白眼。
「……這樣就暈了?」喵爺揪著他的衣領搖了搖,終究還是無趣地將其扔在了一旁。
「小糧,喵爺我帥不帥?」他興致勃勃地問,卻半晌沒有等到回答。
叫做小糧的小姑娘背對著他一聲不吭。
喵爺背上的寒毛都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幾步便衝去她的身邊,將她抱了起來
懷裡的身體是溫熱的,小心臟還在頑強地跳動著。
喵爺剛放下一點點心,就看清了小姑娘的臉:鼻子下面的兩道血跡,在火光底下刺目至極。
喵爺只覺得兩耳嗡嗡作響,表面還要假裝鎮定,伸手抓了兩片草葉就要給她擦。小糧咬著牙,兩眼都憋得通紅,眼看隨時都能落下淚來,卻死命地躲閃,就是不肯讓他碰她。
「好啦,我錯了,這次復活花的時間是久了些,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呀!」他只好道歉。
小糧還是不理。
喵爺沒有辦法,只得將那兩片草葉疊了疊,做成個蟈蟈的樣子,放在自己手掌上一跳,剛好落在了小糧懷裡。
小糧「哇」的一聲,抓著那隻草蟈蟈哭了起來。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死了!」
「你不是知道的嗎,喵爺我是殺不死的!」
「誰知道這,這次還靈不靈……不許再這樣了!有人要殺你的時候你要趕緊跑,聽見了嗎?」
小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再加上血,臉上熱鬧得很。
「我聽見了,」喵爺頭都大了,「你趕緊擦擦吧!」
二
喵爺撕了件綁匪的衣服,將小糧綁在背上,在夜晚的林間飛奔。
為了速度,他索性脫掉了鞋子,化出一對毛茸茸的貓掌來。林間月光縱橫,他便在其間彈跳奔跑,腳下的草葉刷刷而過,鼻間盡是潮溼土壤的芳香。越來越多的黑色貓毛自他的臉上生長出來,他將一對碧綠的貓瞳瞪得滾圓,裡面映著月亮。
真是自由啊,就像是在飛一般。
一群發著淡藍螢光的蝴蝶受了驚動,自樹幹後面飛了出來,他頓時玩心大起,停住了腳步,蹲下來開始捉蝴蝶。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說:「怎樣,就這樣拋下一切,隨我做一隻自由自在的野貓,如何?」
喵爺沒顧上回答,他還在一心一意地捉蝴蝶,誰曉得耳畔卻忽然響起了小糧稚嫩的呼喚聲:「喵爺?」
他嚇得趕緊把到手的蝴蝶扔了,還欲蓋彌彰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哈哈哈,這兒啥也沒有,我就是停下來四處看看……」
他沒等到回應,轉過頭去一看,小糧抓著那隻草蟈蟈,趴在他背上,抽抽嗒嗒地在說夢話。
月光下,那張小臉看起來似乎更蒼白了。
剛才他在林間跑得興起,差一點忘記了自己肩上還揹著個她,喵爺心中不由得滿懷愧疚。
他再度奔跑起來,這一次,卻是直直向前,再不敢停歇。到他終於停下腳步,森林已經到了盡頭,化為綿延的斜坡,沿著斜坡往下,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河對岸燈光閃爍,勾畫出一座繁華的小城。
那就是無夏,他原本打算帶小糧去的地方。
那裡有小糧的親生爹孃。
喵爺朝那小城望了一陣,便想將背上睡著的小糧放下來,眼下夜色沉沉,還是先歇息一番,明早再進城不遲。誰曉得這一折騰,小糧揉著眼睛便醒了過來,再不肯乖乖睡著,纏著他一定要聽故事。
「喵爺,你講嘛,你當初是怎麼撿到小糧的?」
「是隻鳥兒把你叼來的。」喵爺一臉嚴肅,「我本來午睡得好好的,忽然從天上掉下個包裹,正砸我頭頂上,把我嚇醒了。喵爺我一看,這啥玩意兒?皺巴巴,瘦唧唧,準不好吃。還是先養著,養肥了,將來留著當儲備糧。」
小糧嘻嘻地樂。
「你瞎說,上次明明說我是溪水裡漂來的!上上次,又說我被老鼠裝在花轎裡,抬著要當童養媳去,半路上被你劫了的!」
她見喵爺生出了貓掌,忍不住把自己的小手伸過去比劃了一下。
那貓掌也翻了過來,露出粉紅的肉墊,讓她把手放在上面。
「差這麼多啊!」小糧望向喵爺的眼中滿是崇拜。
喵爺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等小糧病好了,也會長成你這樣的大野貓嗎?」
喵爺的心裡一陣一陣地發酸,卻還是說:「會的,到時候你會長成山那麼高,眼睛像車輪子這麼大的野貓,從這邊到那邊的山頭,都是你的狩獵場,所有的山雞都是你的……」
「好啊好啊。」小姑娘打著呵欠,將臉埋在他的懷裡,「你也不用擔心會餓肚子,我抓到的山雞,腿兒都給喵爺吃……」
她很快便睡著了,呼哧呼哧地蜷成一團,跟個小貓崽兒似的。
就跟一開始,剛出生不久的她被人從馬車的窗戶丟擲來,扔進喵爺午睡的樹叢時一樣。喵爺當場便被驚醒了,甩著尾巴繞著她嗅了半天,又循著味道一路追蹤,找到了扔她出來的那輛馬車。
他從路旁的樹上躍上了車頂,聽了一陣車裡夫妻的對話。
年輕的母親一直在哀哀地哭,而父親不耐煩地說:「不過是個丫頭,養大了也是賠錢貨,扔了便扔了!」
母親還要再哭,父親又放緩了聲音,勸慰說:「你還年輕,明年再給我生個兒子,這葉家主母的位置,遲早是你的。難不成,你要我帶個只會生女兒的媳婦回去見我娘嗎?」
母親的哭泣便漸漸地低了,終至消失。
喵爺跟著他們進了無夏城,又眼見著他們進了家門,這才折返回山林當中。那孱弱的女嬰居然伸展了四肢,還在沒心沒肺地睡。
你跟我一樣沒人要了,小東西。喵爺想。
如果他再放手不管,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體內的另一個聲音也迫不及待地響了起來:「既然如此,不如便給我吃掉吧?」
「滾!」
他嚴肅地訓斥,朝地上的女嬰伸出了前掌。
貓毛寸寸消退,尖爪融化,只留下人類的手指。原本慣於獵殺的猛獸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胳膊,只為能做出一個溫柔的擁抱。
喵爺還是給這孩子起了個名字,姓儲,名備糧,小名是小糧。
帶著小糧在山野間生活的這幾年,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活自在的日子。他教小糧辨認星座,尋找泉水,追捕獵物。一開始他體內那聲音還總嚷嚷著要吃,後來也慢慢地閉嘴了。
有一回,小糧獨自狩獵,卻遭遇了一隻老虎。
喵爺將她從虎爪下拽了回來,自個兒卻教老虎撕得稀爛。後來他才曉得,小糧哀哭著,守了他半日,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喵爺,後來哭得累了,才蜷縮成一團,在他身邊睡了。
那一次的復活耗費了他不少時光,傷口癒合的過程簡直痛徹心扉,再加上耳邊總有細細的哭聲,沒完沒了,煩得他不得不睜開眼。
這一睜眼,卻將他嚇得魂飛魄散——自己已經按住了睡著的小糧,滿口利齒,就懸在小糧的頭頂。
從死亡中再次甦醒,率先醒來的,卻是他體內的那個聲音。
和喵爺不同,那是隻純粹的野獸。
若他再遲一點睜眼呢?喵爺不敢想。
他嚴肅地跟小糧談了談。
「你看啊,喵爺的命多得很,甭管死上多少次,也還是會復活。但是呢,這個死相總歸是難看得很,下次我要是再死了,你就離遠點兒,千萬別守著我。等我活過來,自然會去找你的。」
小糧兩隻眼睛都哭得腫成了泡,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對於「死而復生」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半點疑慮都沒有地接受了下來,反正她一直堅信她家喵爺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如今多了點兒特異功能也不算啥。
看,咱家小糧多好。喵爺滿心自豪。
要不是小糧生了這總流鼻血的怪病,一日比一日虛弱,他才捨不得將她還回去呢。不過,就算是他野性難馴,卻也還是依稀記得,人類有些手段,是山野間的妖獸也不會的。
例如醫藥之術。
這幾日他帶著小糧,盡在無夏城附近的山林間兜圈子,是想跟小糧能再多玩一會兒。可誰知遭遇了劫匪,刺激得小糧又流了鼻血。這無疑給他敲了警鐘,小糧的病情再也耽擱不得。
眼下,只能寄希望於小糧的親生父母了。
三
第二日,這一對兒半路遭遇的父女手牽著手進了無夏城。
之前喵爺努力了半天,才勉強將那對貓耳貼回了黑髮裡,又將尾巴繞在了腰間藏好,偽裝成正常人類的模樣。他多年沒進過人類的城市,非常地不適應:熙攘的人群中千百種味道混雜,刺激得他的貓鼻子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若是有牛車擦肩而過,能將他生生嚇得炸了毛。
小糧卻對一切都充滿了新奇感,騎在他的脖子上,朝路邊賣風車的小攤伸著手:「會轉的!圓圈圈!」
風車這種玩意兒,喵爺還是認得的。他過去跟攤主談判,說是沒帶錢,能不能用別的東西替代一下。
「用啥替代?」攤主瞪著眼睛。
他咳嗽兩聲,在兜裡掏了半天,朝攤主攤開的手掌裡放了一把新鮮的樹葉子。
接著他倆毫無懸念地被打跑了。
小糧在他肩膀上笑得前仰後合,連臉色似乎都紅潤了些。
喵爺看著,又覺得,自己來這城裡一趟,忍受這麼些擁擠的人群、嘈雜的聲音,都是值得的。
小糧畢竟還是人類的孩子啊,只有在人類的城市裡生活,對她才是最好的。
憑藉著當年的記憶,喵爺帶著小糧找到了葉家那對夫妻的居所——是一處臨湖而建的莊子,湖邊生滿水仙花。
喵爺前去敲門,只說是葉家夫人孃家來的親戚,將那塊雕有水仙花的翡翠讓門房遞了過去。
再等了一陣,便聽得人聲漸近,有女子激動地叫著:「在哪裡?在哪裡?快叫我看看!」
喵爺將小糧放了下來,讓她站在地上,又在她肩上推了一把。
小糧不解地回頭看他,接著就被一干人眾給圍住了,其中一人緊緊地抱住了她。那是名遍身綺羅的貴婦,滿頭的珠翠,卻不曉得為何,兩眉之間有著深深的皺紋。她一抱住小糧,便大哭起來,沒頭沒尾地說著些「若是早知道再不能生,說什麼也不能丟掉你」這樣的話。
小糧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覺得她發上簪著的步搖十分有趣,上面有顆垂著流蘇的明珠。她一抓那流蘇,明珠便晃盪起來。
「我兒,你想要這個嗎?給你,都給你。」
那貴婦一把摘下步搖來,塞進小糧手裡,又抓著她的肩膀問:「我兒,這些年你都跟誰在一起?誰救了你?你過得好不好?」
「我跟喵爺在一起。」
小糧舉著步搖上的流蘇,滿心歡喜地朝後轉過身去。
「喵爺,看這個,你最喜歡玩兒的——」
夜燈初上,燈火闌珊。那角落裡空無一人。
喵爺蹲在低處的樹枝上,甩著條尖端有一撮白毛的黑尾巴。
那尾巴一時朝左擺,一時又朝右擺,顯得喵爺心事重重。
從他蹲守的位置,能望見不遠處葉家的院落,喵爺的耳朵轉啊轉,將院子裡那對夫妻的爭執聽了個一清二楚。
「當初若不是聽了你的話,我也不會做下丟棄骨肉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來!」喵爺曾經見過的那名貴婦哽咽著,「眼下我是做了葉家的主母,可我膝下是空空蕩蕩,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回來,難道要我再撒手?」
「婦人之見,就是短淺。」小糧親生的爹在一旁憤憤地道,「今天大夫說的話你也聽到了,這個撿回來的女兒短短一日便流了兩三回的鼻血,病得可是不一般,分明是隻燙手的大山芋,不曉得將來還要搭進去多少錢!」
貴婦的哭聲便又一次漸漸地低了下去。
「早就說過是賠錢貨,趕緊從哪兒來送回哪兒去!」
喵爺有點兒聽不下去了,他從樹上溜了下來,又貼著葉家的院牆,輕悄悄地走了一陣,縱身跳過了牆,落在另一處小小的院落裡。
他的動作非常的輕,連牆上的瓦片都不曾驚動。
院裡的屋子正亮著燈,將一個小小的影子投在了窗戶紙上。那影子可不安分,正在揮舞著胳膊,將她夠得到的所有東西一樣一樣地扔了出去,砸在地板上。
「誰是葉小娥?都說了我叫儲備糧!」
一眾僕人圍上來要安慰,她哭喊的聲音反倒加大了:「喵爺呢?我要回家,我要回山裡。我要喵爺……」
喵爺只覺得頭都痛了。
他從來都受不得她哭,小糧一哭他便覺得日月無光,只恨不得使盡渾身解數好逗小糧一笑。如今聽她哭成這樣,再加上知曉了她親生爹孃的態度,想必是不肯盡力醫治小糧的了,不由得怒從心頭起——罷罷罷,大不了帶小糧離開,也好過在這裡受些多餘的嫌棄。
他嘬起嘴唇,模仿著蟈蟈的聲音叫了幾聲。
屋裡的小糧忽然就不哭了,乖巧起來,只說自己困了要睡。僕人們見她果然很快睡著,便熄了燈火,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喵爺鬆了口氣,剛湊過去靠在那窗下,那窗便教人推開了。
一個溫熱的小身體從窗裡翻出來,被他接了個正著。
「喵爺,喵爺!」小糧哭唧唧地抓著他,「你去哪裡了??我要回山裡去,不要在這裡——」
喵爺一咬牙,抱著她站了起來。
「好,我們回——」
「等等。」
陌生的男子聲音打斷了他。
從他之前不曾留意的陰影之中,走出來一個瘦高的男人,半邊臉上覆蓋著一張檀木製成的面具。
「鄙姓檀,」男人不卑不亢地道,「自今日起便是這葉府的管家。喵先生,先不要急著帶走小娥姑娘,以免留下遺憾。」
誰是喵先生?!喵爺腹誹道。
他這才看見,小糧的親生爹孃都跟在這姓檀的男人身後,兩人臉上都堆著一模一樣的僵硬笑容,連態度都發生了劇烈的轉變,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一定會傾盡所有家產,治好小糧。
那貴婦噙著眼淚,求他再信她一回。
那雙眼,跟小糧的眼如此相似,是明明白白,血緣的證明。
他終究還是將小糧從身上摘了下來,交了出去。
小糧的嘴一癟,眼看便要爆發驚天的號啕,教他貼在耳邊說了幾句,立刻便收了回去。她朝他眨了眨眼,便摟住了貴婦人的脖子。
喵爺在心底長嘆一聲。
四
一個男人鬱悶了該怎麼辦?多半會借酒澆愁。
那要是一隻貓鬱悶了呢?多半會去尋點兒貓薄荷來一醉方休。
喵爺現在就是兩樣都在幹——他弄了點兒酒,又躺在株貓薄荷下面摘了葉子大嚼特嚼,將自己灌得一塌糊塗。
「既然如此捨不得,為何又要鬆手?」有人在他頭側站定,問道。
喵爺睜著雙模糊的眼,勉強看清了問話之人。這人他之前便認得,是這無夏城最有名的食府天香樓的賬房先生。據說這人還懷有一支生花妙筆,曾幫助過不計其數的妖獸,在坊間相當有名。
至於名字,好像是叫做什麼長青,還是短青來著?
「你爺爺我,今天,心情不好。」他咕噥著,「少來惹事。」
「還是不肯告訴我嗎?」那什麼青彎下腰來問:「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遭妖獸附身,卻並不曾被吞噬自我的人。不僅如此,你與附在你身上的貓妖甚至相處融洽,彼此可隨時轉換,互相協助——苗夜森,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苗夜森。
這個名字已經許久沒有人提起了,就像是一塊沉在深潭之中,為重重淤泥所覆蓋的石頭。
眼前這人的反覆追問,卻讓這石頭不由自主地搖動起來,在潭水中激起一圈圈渾濁的回憶。背後刺來的刀,墜落山崖,回頭看見的卻是熟悉的面容,接著是血肉都要消融般的痛楚,黑暗中一對渾圓的、碧綠的貓眼。
那妖獸在他的腦海當中寸寸噬咬,他奮力掙扎,勉強想要維持清醒,好掙扎著回去——回去又是為了做什麼呢?
他現在有些想不起來了。
「哪兒有什麼苗夜森?」喵爺咧嘴一樂,唇邊露出尖銳的牙齒,「從頭到尾都只是喵爺我一個。」
常青卻並不肯退讓。
「苗夜森,當年曾是優秀的賞金獵人,卻在追捕一隻九命貓妖的時候遭到師弟的背叛,與貓妖一起墜落山崖。所有的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想到那貓妖也跟你一樣重傷,在崖底走投無路,選擇了附身在你身上。」
「你說的是那個倒霉蛋?這世間無人再記得他,也無人再掛念他。他早就死了。」喵爺撐起身體來,跟他直視,「我在山野當中這麼多年,領悟了一個道理,你要不要聽?」
「什麼道理?」
「做貓比做人快活。」他嘿嘿地笑,眼看是還沒有從貓薄荷的影響當中脫離出來,「你看看我,無拘無束,無牽無掛,誰也殺不死——有這樣的日子過,誰還會稀罕當人?那個什麼苗夜森,早被喵爺我吞吃乾淨了!」
常青安靜地看著他。
「我不信,」他輕聲道,「若真是如此,你捧在胸前的這又是什麼?」
他伸了只白皙修長的手,直指著喵爺身上的一樣東西。
一隻嶄新的,草編的蟈蟈。
就在喵爺半睜著眼睛,盯著那隻草蟈蟈發愣的時候,他家小糧也在盯著另一隻相同式樣的草蟈蟈出神。
小姑娘雙手託著下巴,學著大人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幾日來,葉家倒真是遵守了對喵爺的承諾,遍尋名醫,傾盡全力地在為她求治,各種珍稀補藥也跟流水一般地用在她身上,小糧的臉上慢慢地也有了些血色,走起路來也沒有那麼吃力了。
她原本是在山野間養慣了的,哪裡肯在屋子裡關著。現在稍微好上一點,便活手活腳地想往外面跑,再多的僕人也捉她不住。追得緊了,她便往屏風跟牆之間的縫隙一鑽,再收起了兩隻腳,屏住呼吸,誰也找不到她。
這樣一來,小糧便有了在葉家莊裡四處探尋的機會。
喵爺最後一次走的時候,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這莊子裡有個大秘密,她若是能找到,就算她小糧贏了,喵爺就來接她回山裡去。
原來是遊戲啊!小糧恍然。喵爺之前就喜歡捉些青蛙和老鼠放在樹葉下面,讓她去找。
小糧信了,所以才同意留了下來。
可這葉家莊裡的日子,根本就不是喵過的啊!
小糧苦著臉,跟那隻草蟈蟈說:「你是不曉得,這裡規矩可多了!不能在柱子上磨指甲,半夜不能上房頂唱歌,吃食要用一隻叫做碗的玩意兒,喝水又要用另一隻!他們幹嗎不在我脖子上套個圈圈,把我鎖在房裡算了!」
那隻草蟈蟈瞪著大眼看她,她捏著它的脖子追問。
「你說,喵爺什麼時候才肯來接我回去?」
蟈蟈是沒有回答她,旁邊卻傳來了腳步聲,小糧抓起蟈蟈往懷裡一塞,往旁邊的廊柱後面一躲,便看見葉家的那對夫妻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
這兩人連步伐的大小、邁步的節奏都一模一樣,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
小糧忽然想起了喵爺說過的大秘密,難道便是這個?
她高興得不得了,連忙小心地沿著柱子上了房頂,在瓦片之間爬了一陣,眼見著這對夫妻進了一處毫不起眼的小院。
說來也奇怪,他倆只是靜靜地站在院落之中,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聲都沒有。
小糧趴在瓦沿上,只露了一對眼睛,偷偷地探出去看。只見一旁的屋門「吱呀」一聲便開了,走出了那個終日戴著副檀木面具的檀先生。這葉家夫妻倆一見檀先生,頓時露出激動的神色,口中嗚嗚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那檀先生走到他倆身後,輕輕地一抬手,指間便出現了一根透明的晶瑩絲線。
小糧眼尖,清清楚楚地看見,那絲線竟是從葉家夫妻倆的腦後抽出來的!
「很好。」檀先生邊檢查那絲線邊說,「假以時日,你倆便能完全捨棄血肉之軀,化為我的傀儡……」
他剛說到這裡,卻忽然停了下來,朝小糧所在之處轉過頭。
「誰在那裡?」
小糧被嚇了一大跳,手腳並用地朝後退,誰曉得腳下的瓦片忽然斷做了兩截,她一腳踩空,掙扎中又踩碎了更多的屋瓦,竟然稀里嘩啦地掉進了屋內。
這一下子是暈頭轉向,好半天才能再爬起來。
等她捂著腦袋,抬眼打量四周,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在她面前的是一尊通體用羊脂白玉雕成的人像,瑩瑩生光。那男子有一對撩人的桃花眼,披散著長髮,正朝空中伸著手,似乎準備觸控誰。
屋內香菸繚繞,這玉像被供奉在蓮花寶座上,身後掛著幅畫卷,繪著一輪皎皎的明月,月下斜生出一枝灼灼的繁花。
那花,喵爺曾經教她認過,名為西府海棠。
這人又是誰?
小糧看得出了神,直到有一隻冰涼的手落到了她的頭頂,才驚叫起來。
「噓。」
按著她的人正是檀先生,面上卻是一副和善的笑容。
「這玉像可美?」
「他,他是誰?」小糧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啊,原是這世上最美麗尊貴之人,是官家唯一的血脈,親封的琅琊王。是我不小心,讓他為奸人所害,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檀先生撫摸著她的頭髮,又朝著那玉像道:「還請王爺稍安勿躁,屬下已經尋到了能讓你復原的方法。」
這一番雲山霧罩的解說下來,小糧只聽懂了一點:這白玉像原來是個活生生的人!
是這個檀先生將他變成玉像的?他也會對她做同樣的事嗎?
小糧嚇壞了,扭頭就想要跑,可就在此時,那對葉家夫妻也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將她夾在了中間。
他們僵硬地轉動著脖子,朝她一點一點露出了笑容。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哭。我絕不會傷你分毫。」檀先生朝她逼近,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
「你是我千辛萬苦才找到的,能治好王爺的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