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水晶肉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小糧不由得發起抖來。

那隻放在她臉上的手越來越沉重冰冷,緊接著猶如鉗子一般,牢牢地掐進她的太陽穴裡。

她痛得眯了眼,哭出了聲,只覺得腔子裡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鼻下一熱,便有滿滿的血淌了自己一手,怎麼擦也擦不盡。

「喵爺,喵爺你在哪兒,快來救我啊!」

她好害怕,以往只要她一喊,喵爺無論有多遠,都會趕過來的。

哪怕是面對猛虎,他也不曾退縮過。如今,他怎麼能忍心棄她不顧??

檀先生卻忽然抬高了聲音:「可憐的小姐,大夫說她已經是病入膏肓,沒有希望了!」

一旁的葉家主母配合地用袖子捂住了眼睛,嚶嚶地哭了起來。

「我苦命的兒!」

「你也別太難過了。」葉家主人勸道,「剛才大夫不也說了嗎,讓咱們去求天香樓的朱成碧做上一道水晶肉,給小娥吃,便可替她續命,起死回生!」

「說得容易。」婦人在一旁接著哭,「那朱掌櫃據說喜怒無常,又哪裡是那麼好求的?」

說完這幾句話,這夫妻二人同時安靜下來,恢復成一動不動的樣子,連眼珠子都不轉動了。

檀先生聽了一陣窗外的動靜,微笑起來,拍了拍這對傀儡的肩膀。

「戲演完了,辛苦你們了。」

他是什麼意思?剛才這一番話,是特地說給誰聽的?

小糧忽然想起來,這些日子裡,無論是在室內,還是在院落裡,總是能感覺到有人躲在暗處,偷偷地看著自己。

難道……喵爺並沒有走遠過?他一直在她附近?

「喵爺——」

她爬起來就要朝外衝,卻被檀先生揪住了頭髮,死死地按了回去。

「別鬧,」他陰森森地道,「他去給你求水晶肉了,你可千萬別打攪他。」

小糧在檀先生手底下哭喊的時候,喵爺就在附近。

他醉得一塌糊塗,醒來後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又做了個草蟈蟈。原本是真的打算將小糧完全託付出去,交給葉家的,可他終究是捨不得,自欺欺人地想,他就回去一趟,就一趟,將草蟈蟈送給小糧,完了之後扭頭就走。

誰曾想,便讓他聽到了小糧病重的那番話。

他不是不曉得,那朱成碧並非尋常人,乃是隻恣意妄為的兇獸饕餮。

可這是小糧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他又能如何?

非常時刻,總歸是要用些非常的手段。因此當常青再次見到喵爺的時候,望見的是一隻體型巨大的黑貓,猶如降落在地面上的沉重的烏雲,雲層中包裹著一對滾圓的碧綠貓眼。

那貓爪下踩著只肥滾滾的大老鼠,它頭戴黃金冠冕,正在瑟瑟發抖。

常青便只有苦笑,一面走近一面出聲:「你要喚我來,也不用拿了鼠王做人質。」

喵爺沒說啥,鼠王卻抬起了頭:「美人,你終於回來了?孤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孤的!」

喵爺無語地抬起了爪子,鼠王迅速地躥了過去,又在常青腳跟前誇張地絆了一下,橫躺在地,用前爪捂著心口。

「孤受了重傷。」它哼哼唧唧,「要美人抱抱才能好起來!」

常青彎腰將他抱了起來,摟在懷裡。鼠王便趁機在他身上蹭了又蹭,一副死也瞑目的樣子。

「小糧的病加重了。」喵爺開門見山地說,「我要你幫我上天香樓,找朱成碧,做一道水晶肉。只要能救小糧,我便告訴你,如何應對你身上的白澤。」

常大人撫摸著鼠王的手停了下來。

「你也知道,如今我有白澤在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失去理智,被他奪了身體,所以絕不能出現在她面前。」常青皺著眉頭,「更何況,這水晶肉我倒是知道的,製作方式並不繁瑣,唯有所用的食材非常罕見,需要用……」

「要用一條命罷了。」

忽然有一個慵懶的成年女子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線嬌媚無比,猶如天籟,聽在常青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他臉色劇變,放下鼠王便要走。鼠王吊在他的袖子上,不肯撒手:「來不及了,我屬下見我被抓,肯定給天香樓也去了信!」

果然是來不及了。

陰影漫卷,如同重重海浪,將他們三個都圍困在其中。有青鱗紫鬃,鹿角鷹爪,自陰影中翻卷而來,待顯露出身形,竟是隻巨大的青龍。龍身之上,斜躺著個頭頂生著山羊般雙角的美人,懶懶地垂著繡了芙蓉花的大袖。

不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卻也不是戎裝的饕餮將軍。

這個朱成碧衣著華麗,連角上都裝飾著黃金鐲,垂著精緻的流蘇,一雙金眼半睜半閉,卻依然有著可怕的氣勢。

更像是,曾在杏花樹下,夢瑤島的仙境中,飲酒作樂時的朱成碧了。

只消朝她望上一眼,常青便再無法轉開視線。

這些日子裡,他循著白澤的足跡,去了很多地方,探訪過很多人,將自己忙了個不亦樂乎。有時他甚至以為,自己心中的她已經日漸模糊,以為就像她忘記了他一樣,他終有一日也能將她忘記。

此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從未有一刻忘記過。忽然間,日夜積累的思念洶湧而出,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炸開了。

然而朱成碧像是並沒有注意到他在一旁,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們都以為水晶肉是救命的良藥。不錯,這道菜是可替人續命,無論是人類,妖獸,哪怕是化作了頑石,只要屍骨尚存,都能有一線生機。」

有一瞬間,那對金眼轉過來,與常青對視。

常青頓時動彈不得。他內心的白澤開始蠢蠢欲動,直到他咬破了舌尖,嚥下去一口血,才消停了些。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不過是薄薄的一片肉,用透明的薯粉裹了,待山泉水沸成魚眼狀,下鍋煮熟即可,哪裡來的神奇功效?不過是,一命換一命罷了。」

朱成碧轉開了眼,接著說。

「尊駕!」喵爺恢復了人形,跪在她的面前,「求尊駕救救我家小糧,她才不到十歲……」

「一個人類的小女孩?每天都有同樣的孩子在不斷地死掉,你憑什麼讓我相信這一個是特別的,值得我用另一條命去救?」朱成碧冷笑道。

常青直到這時才發現,她一側眼角的紅妝已經花了,猶如詭異的淚痕。這樣的朱成碧,他從未見過。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實在忍不住,脫口而出。

朱成碧豎起了眉毛:「你這人類好生奇怪,以為自己是誰?竟能這樣跟我說話?!」

最後幾個字已經隱隱帶有咆哮,那對金眼中燃起了火焰。威壓之下,喵爺整個被壓服在地,完全不能起身。鼠王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卻還在拽著常青的袖子。

「美人,你不曉得,自你走後,她的日子很不好過……」

「我知道。」常青咬牙。

是他忘記了,她是上天下地橫行無忌的兇獸,若沒有他在身旁拖累,她本來便該是這副樣子的。

「她想起了你的一些事情,四處找你,卻又尋不到你。雖然反覆地畫下來,可連好不容易回想起來的你的臉,也逐漸地記不清了。」鼠王抬頭望著朱成碧,「孤很擔心,再這樣下去,她的性情會越發地乖張——你不想回來嗎?像以前一樣,伴在她身旁?」

他想的。簡直是朝思暮想。

他只是不能。

「等等。」

朱成碧卻忽然道。她從青龍身上跳了下來,過去踩在喵爺背上,嗅了嗅。

「咦?九命貓妖附身的人類,這倒是少見得很。有意思。」

「尊駕既然認出,便該曉得,我是殺不死的。」喵爺道,「我願用一條命換我家小糧一條命,如何?」

「你雖然身有九命,但卻也用得差不多了,眼下還剩兩條命而已。」朱成碧問,「就算如此,也要救那人類小孩?」

喵爺點點頭。

「好,既然如此,我便給你指一條路吧。」

她抬起手來,遙遙地指向西南方。

「那邊的錢塘江中,水晶殿裡的錢塘君,私藏了本姑奶奶一樣寶貝,死活不肯交出來。我將他綁了,渾身抹了鹽和黃酒,灑了一身的香菜,連龍鬚都砍下來一截,他還是不肯鬆口。你若是能逼他將那寶貝還給我,我便替你做這水晶肉如何?」

墨雲翻湧,映得下方的江水也如同墨汁一般。

雲層之下,盤繞著一條鬃毛賁張的赤紅巨龍,渾身纏繞著電光,神威凜然,令人不敢逼視。長長的龍鬚隨風起伏,其中一側卻無端地缺了一截。

它低了頭,正在打量著江邊岸上的一隻黑貓。

那貓也不是尋常之物,竟有老虎般大小,一隻眼睛淌著血,已經完全不能睜開,卻還在抖抖索索地想要爬起來再戰。

「為何如此固執?」巨龍開口道,「說過多少次,你所求之物為吾摯友所託,本君只是代為保管,絕不可能交予旁人。吾不願殺生,你還是速速退去吧。」

它在空中搖頭擺尾,想要再潛回江水裡去。

誰曉得那隻黑貓搖晃了一陣,居然重新站了起來,只助跑了幾步,便朝空中的紅龍再次撲了上去。

它雙眼放光,身形膨脹,彷彿一團濃縮了的黑雲

卻叫赤紅的龍尾一掃,掉入了江水之中。

這副景象,一五一十地展現在了朱成碧的神農鼎裡。

自喵爺走後,朱成碧便從袖中掏出了只三足的青銅小鼎放在地上,任它迎風而長,鼎中自動生了清泉,又沸騰起來,升起了白煙。她又取出一隻三層食盒,一層層地開啟,將裡面的各色食材一樣樣地投入其中。

這神物果然還是被她拿來燙了火鍋!

常青想要捂臉,又生生忍住了。

鼎內很快便生了異象:沸騰的水柱升了起來,在空中蜿蜒,組成了那江邊巨龍的身姿,眨著對牛肉丸子組成的龍眼。旁邊還有片生菜葉子,沉浮了幾下,便自動疊出了貓耳和長尾。

「這才是神農鼎真正的用法,」朱成碧得意地說,「也叫你們開開眼。」

話音剛落,生菜喵爺便叫水柱錢塘君拍入了湯鍋之中。

「哎呀,還以為能多堅持些時候呢。」

朱娘聳了聳肩。

不曉得喵爺若是聽見她這聲嘲諷,會不會氣得吐出一口血來。

他在江水中緩緩下落,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被拍碎了。寒冷逐漸從四肢蔓延上來,最後一口氣息化為細碎的氣泡,從他的口中冒出,串串浮向了上方。

這便是死亡的感覺了,如此熟悉。

他想笑,卻已是不能。黑暗中隱約有影子朝他望下來,毛茸茸的耳朵下面是一對碧綠的貓眼。這情形也無比熟悉,就像是重新回到了當年,他躺在懸崖之下,活生生地被這貓妖所附身之時。

明明痛得幾乎死去,卻終究是活了下來。

不能死。那時的苗夜森一面與貓妖對抗著,一面對自己說。我還要回去,我還有一句話,沒有來得及對她說

啊,他終於想起來了。

苗夜森無論如何也要活下來,哪怕身遭妖獸附身也要趕回去,是因為他自幼暗戀著小師妹,卻一直猶豫,不曾告訴過她。他將這「喜歡」兩個字含在嘴裡,當作了最後的希望,靠著它從這貓妖手裡存活了下來,又花了數個月,尋了條路,爬上了懸崖。

那一日他終於回到了小師妹身邊。

那一日也是小師妹跟背叛他的師弟的大喜之日。

他在喜堂外面的樹上蹲了整整一個白天,加整整一個晚上,然後轉身回到了山中。他已經不知道該去哪裡,該做什麼,於是乾脆任由那隻貓妖做主,四處遊蕩。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小糧被扔進了他午睡的樹叢。

對了,小糧!

他還不能死。若他死了,小糧怎麼辦?

喵爺原本要閉上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怎麼,還惦記著那人類的小孩?」朝他望下來的貓妖咧著嘴角,「你都快掛了,這身體的控制權馬上又都是我的了——不如,我現在就去吃了她,如何?」

喵爺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抵著它的額頭,將最後的話傳遞給它。

「我又快要死了……小糧……拜託給你……」

「瞎說什麼,我等了這麼久,就是要吃她的!」

「這些年,我一次又一次死去……你若要趁機吃了她……早吃了……」

貓妖的瞳孔一點點地縮緊。

喵爺知道自己說出了真相。

表面上看起來,是小糧依附著喵爺生存,如果沒有喵爺,小糧早就夭折了。但事實上,每一次喵爺死去,將他從死亡中喚醒,讓他重新站立起來行走的,都是小糧細細的哭聲。

「我們兩個……之所以活到現在……都是因為小糧……她需要我們……」

純粹的黑暗當中,她是唯一的一絲光。

刺穿墳墓,刺穿死亡,甚至足以令他嘔出喉嚨中的泥土,再度艱難地嘗試著行走。

只因為她還需要他。

原本已經平復下去,不再沸騰的神農鼎,忽然再度冒出了湧泉般的氣泡。

朱成碧湊過去,便見那隻原本已經沉到了鼎底一動不動的生菜疊成的喵爺,原本忽然像是重獲生命一般躥了出來,狠狠地撞上了尚有半截身體在鼎外的水龍。

組成錢塘君的水柱一下子就散了,沸水在半空中四濺開來。

「小心!」常青喊。

他將朱成碧朝懷中一拉,用袖子護住了她的臉。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做得熟練無比,完全是他平日裡護她護成習慣的結果。

沸水盡都灑在了他的衣袖上,火辣辣的疼痛讓他清醒過來

該死的,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他趕緊撒了手,後退一步。鼠王心疼地檢視著他被燙傷的手,朱成碧卻略歪了頭,重新打量著他。

「你這人類,為何護我?」她問,「難道我還會怕這一點沸水?」

常青只有苦笑。朱成碧卻朝他逼近了一步。

「等等。從剛才起我便覺得奇怪,本姑奶奶之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她離得更近了,金眼熠熠,眉間是豔麗的桃花,跟他曾經無數次夢到她時一模一樣。她甚至還呢喃著,朝他伸出了雙手。

「否則,我怎會覺得你如此眼熟?」

常青心中的白澤忽然冷笑一聲。

他頓時醒悟過來,知道此刻最明智之舉是立刻轉身逃開,越快越好

然而她的指尖已經近在咫尺,差一點便能觸到他的臉頰。

一瞬間,過去和未來,紛擾跟誓言,整個神州大陸上的無數妖獸和人類,連同他們之間延綿數百年的爭端,統統灰飛湮滅。

常青閉上了眼。

最關鍵的時刻,旁邊的樹叢卻傳出了窸窣聲響。

緊接著,喵爺便爬了出來。他渾身溼淋淋的,半邊身子還殘留著貓毛和貓掌,隨著他朝前挪動,正在一點點重新褪為人類的外形。

朱成碧頓時被他吸引去了注意力,跑過去道:「啊呀呀,真是狼狽啊。如何,這下可曉得知難而退?」

喵爺眼看是精疲力竭,趴了好一陣才能重新動彈。他從懷中掏出了一隻藍色封面的本子,朝朱成碧遞了過去。

「那龍將此物藏在逆鱗之下,」喵爺解釋道,「須得待其驚怒交加,鱗片全都張開之時才能拿到……」

朱成碧一把抓過了本子,讀著上面寫著的兩個大字:賬簿。

旁邊的常青已經被氣了個半死。

為了不讓朱成碧起疑,他離開天香樓的時候,將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跡全都毀去了,唯獨這本賬簿,實在是捨不得,才拜託錢塘君保管——誰知道會多出這麼多的事端來,還連累了無辜的錢塘君!

就是一本小小的賬簿,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他很想這樣質問朱成碧,卻見她將封面上的兩個字摸了又摸。

「是……那個人的字,」她低聲道,「我不會認錯的。」

常青滿腹的埋怨,頓時便化作了酸楚。

「好!」朱娘將賬簿往袖中一收,朗聲道,「你既拿到此物,我便信守諾言,這就來取你一條命,好做水晶肉!」

話音未落,她的一隻手便已經消失在了喵爺胸腹之間。

有淡淡的光芒,籠罩在她整個手臂上。喵爺吃了一驚,只覺得她的手四處摸索,卻並無十分的痛楚。

「噫?方才還有兩條命的,此刻卻只剩了一條?」朱娘皺眉,「你剛剛在錢塘江裡,該不會又死了一回?」

喵爺點頭。

「這可麻煩了。你如今只有一條命了,我再拿走,你能否再活都不一定,要想復生,那肯定是萬萬不能了。」朱成碧道。

常青聽到這裡,想要上前阻止,喵爺卻朝他擺了擺手。

「苗某心甘情願。」喵爺說,「求尊駕成全,一定要讓小糧吃下水晶肉。」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連常青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天晚上,又名儲備糧的葉小娥姑娘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一位穿了翠綠色褙子的大姐姐站在床頭,撫摸著她的頭,跟她說話,還給她帶來了一份裝在碗裡,隱隱放光的吃食。

她怎麼也瞧不清楚碗裡究竟是何物,只得張了嘴,任這姐姐將那入口即化的透明肉片餵給自個兒吃了下去。

「這肉是喵爺託我捎給你的。」大姐姐說。

那喵爺呢?他為什麼不自己來看小糧?

小糧想問,大姐姐卻忽然消失了,她著急起來,使勁一掙,便睜開了眼——枕邊果然有一隻空碗,旁邊還趴著只草葉編成的蟈蟈,嶄新嶄新的。

她剛把蟈蟈抓在了手裡,門上便傳來了叩擊聲。

「喵爺?!」小糧驚喜地問。

推門進來的卻是檀先生。

他一步邁了進來,直奔床頭的空碗而去,在碗沿上嗅了嗅,回身抓住了小糧:「來遲一步,竟叫你給吃了??」

他面露猙獰,一把把她摔在地上。

小糧爬起來,就見他抓著自己面上的檀木面具,就要生生地撕扯下來。那面具恐怕是年生日久,已經長在了肉裡,這麼一撕,頓時鮮血直流。他卻全然不顧,還在喃喃:「明明是要給王爺的藥,那水晶肉,是用來讓王爺恢復血肉之軀的!」

這人分明是瘋了!小糧轉身就跑,卻被兩個身披玄鐵盔甲的高大傀儡攔住了去路。

檀先生在她身後重又站了起來。

「我想到了,你剛吃下水晶肉不久,那肉還在你腹中,未曾消化。」

他細聲細語地哄勸著,配上臉上的血跡,有種說不出的可怖。

「我只需要,剖開你的肚腹即可——」

兩隻鐵甲傀儡應聲而動,一隻揪住了小糧的喉嚨,另一隻的手掌朝外彎折,露出了藏在腕部的雪白利刃。小糧奮力踢打,卻毫無作用。

「乖,別亂動。」檀先生道,「說不定你還能有個全屍。」

眼看著刀刃寸寸逼近,小糧忍不住尖叫起來。

「喵爺救我——」

轟隆一聲。

有龐大黑影,挾裹萬千雷霆而來,將一旁的窗戶撞得粉碎,一條長尾甩過去,又卷熄了燈。

小糧暫時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聽得耳畔傀儡鐵甲撞擊作響,接著自己被抱了起來。急速的風聲在耳邊擦過,利刃相擊,激起短暫的火花。

是喵爺嗎?

她摸著抱著自己的手臂,摸到了熟悉的貓掌。

她放下心來,緊緊地抱著他。

但是喵爺好奇怪啊,他溼漉漉,冷冰冰的,而且一聲不吭。

直到他帶著她,從破碎的窗戶中重又跳了出去,奔向了荒野,小糧才開口問:「喵爺,你怎麼了?」

過了好久,她才聽他緩慢地回答:「我聽到小糧在喚我,我得來救你……」

小糧把頭埋在他脖頸處,哭了出來。

「你竟讓喵爺去了!」常青質問道。

「滿足他最後的心願,有何不可?」朱成碧攪著神農鼎,反問道。

「他如今連最後一條命都失去了,連走路都勉強,你還——」

常青忽然閉了嘴,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扭身便要走,一面從袖子中滑出支外表普通的筆來。

「等一下!」

朱成碧將視線停在了那支筆上,慢慢地笑了起來。

「難怪我覺得你如此眼熟,原來是老熟人了,對不對?」

他只來得及回身,她便已經逼到了身前,手中一柄憑空生出的長刀,刀身如秋水長虹,直直地劈向他的胸口。

「白澤大人?」

生死一線的瞬間,常青先是緊緊地抓住了手中的生花妙筆,最後卻還是鬆開了。

你瘋了嗎??白澤在他心中喊著。

不,他回應道,終此一生,我再不會傷她分毫。

刀光逼近,他等待著劇痛襲來,眼前卻閃過了青綠色的鱗片和淋漓的墨汁——是翠煙所化身的青龍,已經被刀光斬為兩段。

「翠煙!」常青心痛地喊。

青龍抬起上半截身子來,眼中淚光盈盈。

「公子,快走!」

遵他所命,翠煙之前一直裝作認不得他,眼下見他危在旦夕,終於還是違背了命令。

「你喚他什麼?」朱成碧皺起眉頭來。

然而青龍漸漸地重新化為了墨汁,再不能回答她。

連那令她感到萬分熟悉,卻有明顯的白澤氣息的奇怪人類,也消失了蹤跡。

天很快就要亮了。

竹林中瀰漫著薄霧,不時有箭矢穿透霧氣,破空而來。長槍的尖端擦過竹葉,刷刷作響。沉重的腳步印在泥土裡。

除此之外,這場竹林當中的追殺幾乎是悄無聲息的。

執行它的是一隊身披玄鐵盔甲的傀儡。

喵爺已經數次將他們擊倒,但他們很快再度站了起來,重又朝著他和小糧逼近。他們不會飢餓,不會寒冷,也不會退縮。

甚至不會死去。

小糧打了個寒顫,這些沒有生命的殺手讓她害怕。

但更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喵爺——他們現在躲藏在避風處,喵爺背對著她,保持著警戒。

這讓她看清了他的後背,早已教四五支利箭穿透,血已經溼透了衣裳。可喵爺毫無反應,就好像沒有痛覺一般。

出了什麼事?她含著淚想,喵爺怎麼變成這樣了?

喵爺朝她招了招手。

「來,喵爺跟你說個事兒,你可不許哭。」

「喵爺這次又要死了。可你得朝前走。」

「太陽眼看就要升起來了,到那時候,水晶肉就真正跟你融為一體,檀先生就算追上你也沒有用了。可喵爺得留下來,替你拖住這幾個傀儡。」

「別回頭看,千萬別回頭。你就朝著太陽昇起來的方向一直走。我是不會死的,你記得嗎?可你要是看著,我就不能復活了。」

晨霧瀰漫的竹林裡,小糧將草蟈蟈捧在胸前,顫抖著朝前走去。

她能聽見,更多的鐵甲相擊,正在步步逼近。

還有槍頭刺穿血肉的聲音,接連不斷地傳來。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回頭。

「喵爺,你可一定要來找我啊。」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最後的兩句話響在耳畔,給了她莫大的勇氣,讓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竹林。

眼前有光芒萬丈,日出即將到來。

小糧用手擋著眼睛,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那光芒裡去了。

起初這稚子還有些怯生生的,可越往前走,步子便邁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

她抓著草蟈蟈,用手背狠狠地擦著眼睛。

她已經決定了,要快些長大,長成山這麼高,眼珠子比月亮還亮的,世界上最厲害的野貓,等著她的喵爺再回來找她。

到時候她獵到的山雞,雞腿一個都不吃,全都留給他。

誰叫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疼她的喵爺呢。

九命貓妖多黑毛綠眼,身有九尾,吼聲如虎,可死而復生。若耗盡九命,則與尋常貓妖無異。有人曾見其附身於人,人身貓相,和平共處長達數載,但此事不知真假,亦無從證實。

——《續神州妖事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