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五章 玄蜂蜜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紹興十六年八月,金桂飄香,天清氣爽。

有一艘雙桅六帆的商船離開了泉州,在東海中一路北上,準備入錢塘江口,再逆流往西,去往無夏城。

這艘商船並不大,除了底艙當中堆得滿滿當當的木材和糧食,便只載得有幾十位乘客。眼下臺風季節已過,一路上風和日麗,順遂得很。乘客們困在船上,除了曬曬太陽,數數海鷗之外,卻也沒有什麼別的消遣。幸得有個叫做阿玖的說書人也在這船上,眾人便守著他,聽他說了一路的書。

這阿玖生得白淨,年紀又輕,沒想到說起書來卻是把好手,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襦下面,就好似藏有數不勝數的志怪話本。什麼狐女夜訪,什麼蓮燈化塔,教他繪聲繪色地這麼一講,聽眾們便有如親眼見到一般,只顧張著嘴,嘖嘖稱奇。

恰逢這一日,阿玖講的是《柳毅傳》,正說到那柳毅見了洞庭君,將龍女的悲慘遭遇一轉述,錢塘君在後面聽了,激憤不已,頓時現了龍身,飛了出來。

「話說這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有千雷萬霆,激繞其身哪!」阿玖將手中的驚堂木在船欄上一拍,又刷地一聲收了摺扇。

「欲知後事怎樣——先聽聽小生新近賦得的一首詩,如何?」

人群中噓聲頓起,聽眾們朝他惱怒地甩著袖子。這位阿玖哪裡都好,就是喜歡時不時地夾帶私貨,逼迫眾人聽他的那些個歪詩,偏偏他自己還毫無眼力,喜滋滋地清了清嗓門便開始念:「《詠豆包》:白啊白啊白豆包,好似一個大湯圓……」

眾人譁然,紛紛指著他,面上露出萬般驚訝。阿玖以為是自己詩才絕豔所致,心下不免有些得意,面上卻還得裝作謙虛:「不過是隨口胡說了幾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剛客氣了一半,耳畔只聽得轟隆一聲,就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自他身後撞上了船身。整艘船立刻失去了平衡,晃動起來。阿玖站立不穩,朝前撲倒,跟眾人一起結結實實地摔在了甲板上。他尚未爬起,便有若干條柔軟觸手自船沿攀了上來,根根都有房梁粗細,佈滿碗口大小的吸盤。

「好,好大的魷魚!」

他指著隨後升起來的火紅的魷魚頭喊道。後者氣憤地噴出了一股海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臉。

「是紫老大!」有人指著海里喊。

阿玖也朝海里望去:原來剛才大家如此驚訝,是因為瞧見了海里憑空冒出來的一面旗。那旗上半點海水都沒有,正迎風招展,上面只有一個瀟灑至極的紫字。就在他張望的這點兒功夫裡,那旗幟還在越升越高,連帶著下方的一整條大船都升出了海面。

那船比商船整整大上一倍,通體漆黑,一點一點地朝商船逼了過來。

這麼大的動靜,商船的船主也出來了,是位滿頭銀絲的老婆婆。她擠到阿玖身邊,從懷裡掏出副圓筒形的琉璃鏡來望了一陣。

「果然。」她果斷地將那琉璃鏡咔嚓一收,放聲喊道:「各位,開始裝死吧!」

阿玖身邊剛才爬起來不多時的人們立刻又倒了下去。

「等等!」他一把扶住了也要倒下去的船主婆婆:「你們這是做什麼?」

「年輕人,你可是第一次出海?」老婆婆問。

「呃——實不相瞞,小生這是生平第一次出門——」

「這紫老大是近來東海上出了名的海盜頭子,每過十艘船便要劫上一艘。不過她向來只劫珍寶和美人,並不輕易殺人的。」船主婆婆絮絮叨叨地解釋:「等她玩兒得高興了,自然會放了我們。」

「這船上有珍寶和美人??」阿玖一頭問號:「不可能啊,這些天來我只翻到了廚房裡的豆包……」

他自覺失言,咳嗽了幾聲。所幸並沒人注意——那漆黑的大船已經靠了過來,船上的海盜們一個接一個踩著那隻火紅的魷魚,連聲呼喝著,跳上了商船。在阿玖看來,這些海盜長得頗為奇形怪狀,總是在某些地方會殘留著觸手或者鱗片的痕跡,指不定是什麼精怪所變。

但是海盜們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卻是真的。

他身邊的船主婆婆捂著胸口,叫了一聲:「啊,我死了。」便乾脆利落地倒了下去。

只剩下他一個,跟海盜們對峙。

他腦子裡各種念頭來去,卻盡都是些不畏強權、捨生取義的話本故事,竟憑空生出了一股子蠻勇,指著那群海盜們便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爾等鼠輩恃強凌弱,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今日若再要劫這艘船,便,便要從小爺的身上過!」

他自覺豪氣沖天,可惜滿甲板趴著躺著的人,沒有一個起來回應的。

倒是站在前面的一個臉盤生得猶如梭子蟹一般的大漢朝他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將手中的九環大刀朝他劈了下來!

刀風迎面而來,吹得阿玖鬢髮散亂。他咬著牙關,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摺扇。

眨眼間只聽得咔嚓一聲,阿玖腳下的甲板碎裂成了兩半。他眼前一花,那把大刀便橫著飛了出去。

阿玖手上的摺扇一下子掉了。

在他眼前,將那梭子蟹大漢的整張臉都踩進了甲板裡的,是個他生平見過的最好看的年輕女子。她著紫衫,佩青玉,梳得高高的馬尾上裝飾著四五隻牡蠣,個個都含著珍珠。珠光映著她一對嬌俏鳳眼,端的是威風無比。

等等,活生生的牡蠣?

他這邊還在錯亂,那邊紫衫女子已經將梭子蟹大漢單手拎了起來。

「不是說過不要亂砍?弄壞了老子要劫的寶貝怎麼辦?」

「我錯了,老大!」大漢就快要哭出來了:「別扔——」

最後那個字拖成了長音,直到他被甩了出去,化成一顆流星墜落入海之後,還隱約在空中迴盪。

「原來紫老大就是你?你搞錯了吧?這船上哪兒有什麼寶貝?」阿玖質問。

紫老大卻撿起了他掉落的摺扇,心情頗佳地靠了過來,用摺扇的一頭抬了抬他的下巴。「寶貝沒有的話,劫個美人也是一樣。」她吊兒郎當地說,「我看這位公子生得不錯,不如今日就劫了你?」

「你——」

阿玖正待發作,便聽得嗡地一聲。他的手腕上平白無故地生出了幾道花紋,起初還只是墨水般的痕跡,到後來卻形成了一副精鋼打造的,實打實的鎖鏈,另一頭嚴絲合縫地系在那紫老大的手腕上。

對方瞪目結舌,下意識地將手臂一陣亂甩,阿玖立刻被帶了出去,晃得七葷八素。

「別亂晃了!」他喊著:「這恐怕是姻緣鎖,甩不掉的!」

「死狗熊!」紫老大一邊拽著那鎖鏈一邊惡狠狠地喊:「竟然是你!!」

阿玖被捆得像個粽子一樣,塞在桌子底下。

那副精鋼製成的鎖鏈被鋪在桌面上,紫老大咬牙切齒地按著個生了副龍蝦相貌的海盜,用他的鉗子使勁鉸著鎖鏈。刺耳的摩擦聲中火星四濺,可精鋼鎖鏈絲毫未損,反倒看起來更加閃亮了。

到目前為止,她已經試過了刀劈斧砍,水浸火燒,全都無效。

都怪家裡的老頭子多事!才給她惹了這天大的麻煩!紫老大越想心裡越憋屈,偏偏桌子底下的阿玖嘴裡也不閒著,一直就沒停下過嘮叨,象是打定了主意要勸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打家劫舍,本來便是強人行徑,要遭天譴的,更何況,你一個花骨朵似的姑娘家,不在閨中繡花,反而成天這樣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紫老大的臉越來越黑。

「你看看你坐著的樣子,兩腿分得這麼開,哪裡有半點女孩子樣兒?」

「啊啊啊啊啊!」紫老大將那桌子一掀:「信不信老子直接踹死你!」

「老大,老大,你冷靜一下!」

之前負責截停商船的那隻巨大的魷魚現在變回了人形,是個四肢細長的高個子海盜。他一邊將發飆的紫老大往回拽著,一邊將一封信舉到她眼前。

「這是我們從這小子身上搜出來的。」

紫老大朝信封瞄了一眼,哼了一聲,扭身找了張凳子坐了,還裝摸做樣地理了理頭髮。

「念。」

「可這上面是,這是錢塘君的印鑑……」

魷魚海盜抖抖索索地捧著信,激動得臉更紅了。

「讓你念你就唸!」

什麼印鑑,以她爹的風格,肯定是隨手找了枚銅錢就在信封上胡亂蓋了個章!紫老大氣鼓鼓地想著,這邊又聽得魷魚海盜展開信紙,用她爹的口吻念道:「紫軒吾女:數月不見,甚是想念……」

和往常一樣,錢塘君表達了對她從事海盜這門刺激又好玩的職業的強烈反對,和他不能擅離職守,不能親自前來管教她的諸多遺憾。紫老大抖著腿兒,不耐煩地聽著,沒想到卻聽到了一句:「此子出身高貴,乃大禹後人,你二人自幼定親,如今年歲皆長,你也該收束心思,安心相夫教子——」

她一把抓住了魷魚海盜的胳膊,手底下咯嘣一聲。

「你,說,什,麼?」

「相,相夫教子……」魷魚痛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老大,老大這不是我說的,要斷了要斷了!」

「就憑他?」紫老大一抖手上的鎖鏈,阿玖讓她甩出去好遠,又給拽了回來。「看起來年輕,卻迂腐得跟個八十歲老頭似的,滿腦子都是規矩。我龍紫軒就是嫁只錘頭鯊也不會嫁給這種人!」

「小生,小生也不想娶!」阿玖讓她拽得昏頭轉向,還在嘴硬,「小生喜歡的是人類女子!行動如弱柳扶風,一顰一笑都惹人心憐——哪兒象你這樣成天就知道喊打喊殺,一點兒女人味兒都沒有!」

短暫的靜默。

「老,老大……」

是遵從本能飛速逃跑,還是盡忠職守地留下來,以免自家老大一時激動將對方揍個半死?魷魚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和掙扎。

他家紫老大卻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很好。」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至少我倆在這一點上還能達成共識。」

關於這門親事,阿玖其實心裡也苦得很。

不過是因為自家的長輩跟錢塘君交好,有一次聽聞龍君最小的女兒出生,便帶著阿玖前往水晶殿道賀。那時阿玖自己都還是隻毛茸茸的小崽子,走起路來左搖右晃,偏偏天性又好奇得很。趁著長輩們跟錢塘君寒暄之際,阿玖瞄上了一隻表面佈滿紫晶鱗片的小球,居然晃著圓滾滾的小屁股爬上了桌,將那隻小球抱在懷裡,啃了個不亦樂乎。

「喜歡嗎?」

他啃到一半,一抬頭,竟然是錢塘君靠了過來,笑咪咪地問他。

「喜歡。」小崽子阿玖含糊地道。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口水蹭上了小球,趕緊拿袖子擦了擦,又珍惜地將它捧在了懷裡。

「漂亮呢。好喜歡。」

錢塘君整張臉忽然詭異地亮了,看向他的眼神和藹萬分。

「好小子,有眼光,既然如此,就送給你如何?」

他一揚手,從袖子裡抽出一隻筆來,塞進阿玖的爪子裡。

「用這個,在這蛋殼上畫一圈花紋,對對,就這樣,再過個三四百年,等她長大了,岳丈大人我就將她送給你……」

誰來告訴他,為什麼當初他隨手亂畫的花紋,如今卻變成了實打實的鎖鏈,對面還鎖著個火冒三丈的龍紫軒?——她剛聽了他的回憶,說到自己還在蛋殼裡便被親爹給賣了,氣得一伸手,生生捏爆了一截欄杆。

「送了,居然如此輕易地就送了……」

龍紫軒握著拳頭,終於忍不住,朝著北邊錢塘江的方向咆哮起來:「爹啊,我還是你親生的嗎?啊?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嫁出去嗎??」

她才只有三百歲啊,按照龍族的演算法,她連尾巴尖兒上粘著的蛋殼都還沒有掉呢,照理還應有大把的青春時光可以揮霍,不是嗎?

鬼才要嫁人!!鬼才要相夫教子!!

龍紫軒兀自噴了一陣火,又想起來這個三百年來對自己不聞不問,眼下卻又莫名其妙地出現的「未婚夫」。她之前是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的,但因為自己年歲尚幼,在東海又玩得起勁,早就將此人完全拋在了腦後。

「死狗熊,知道老子喜歡翩翩少年,故意變作這樣一副模樣,還巴巴地跑到老子的地盤上來,究竟是何居心??」

她越想越生氣,拎著阿玖的衣領逼問道。

阿玖叫她拎得兩隻腳幾乎都要懸空,連聲喊著冤枉:「小生沒有!小生本來是要來找你解除婚約的!」

「那這道姻緣鎖是怎麼回事?」龍紫軒一抖手腕。

「小生也不知道!小生先拜見的是岳丈……錢,錢塘君!」

阿玖眼看龍紫軒頭頂火苗更旺,趕緊改口。

「結果他聽說我要解約,不氣也不惱,只是在小生的手腕上也畫了幾道,就打發我來找你,說是,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兩人一起低頭,望著捆在手腕上的精鋼鎖鏈,腦子裡不約而同,浮現出來的都是錢塘君翹著龍鬚,嘿嘿嘿地笑著的樣子。

「居然敢陰老子……」龍紫軒咬牙。

「被騙了……」阿玖痛心疾首。

他這邊正在發愁,只覺得身上一輕——龍紫軒將捆著他的繩子隨手一扯,繩索便根根斷裂了。

「這麼看起來,也不是你的錯。」她蹲在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跟他同病相憐的口氣。

「既然我爹是始作俑者,看來只有我爹才能解開這姻緣鎖了。你就受點兒累,辛苦點兒,想個辦法讓我爹討厭你。」

她身上的香氣一陣陣襲來,比他聞過的任何花朵都要香甜。

阿玖便有些迷糊,應道:「該,該如何做?」

龍紫軒認真思考了一下。

「我爹生平最討厭負心薄倖之人。上次堂姐嫁給了涇河龍王的二兒子,遭了虐待,我爹生起氣來,便將他給活吞了——不如你也照樣學學,對我始亂終棄?」

阿玖驀然睜大了雙眼,張口結舌。龍紫軒在對面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他又僵硬地轉頭,去看圍繞著他們的一干海盜。眾人都是一副「我們在談正事」的認真模樣。

只有那隻龍蝦捂著被夾彎了的鉗子,偷偷地拽著魷魚的袖子。

「魷老二,始亂終棄是啥意思?」

「使,就是使用的意思。亂鍾器,聽起來是很厲害的法器。老大這是在勸他用法器砸開鎖鏈,好讓兩人都得以自由……」

魷魚一本正經地解釋。

要命的是,龍紫軒也在跟著點頭。

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好嘛!你們也不要光顧著當海盜,偶爾也多讀讀書好嘛!!

阿玖在心中狂喊。

「不,不行的。」他又想起了錢塘君發怒的樣子,打了個寒戰:「會被你爹吃了的——他老人家是真吃啊!」

龍紫軒重又想了一陣,忽然亮了眼睛,打了個響指。

「我有辦法了!我爹生平有個最害怕的人,就住在無夏,還在蓮心塔對面開了家食府,叫什麼……天香樓?」

據龍紫軒說,錢塘君最怕的便是這位天香樓裡的朱成碧,每次見了她都嚇得直結巴。偏偏她又最喜歡上水晶殿裡做客,回回都是橫躺在她爹的龍椅上,將龍宮裡的各色河鮮和點心一股腦地吃個乾淨。每回朱成碧走後,錢塘君都要病上十幾天。

「決定了!你現在就出發,就乘著這商船去無夏,找那朱成碧,以我爹女婿的名義作個大死!」龍紫軒興致勃勃,「要嚴重到能讓她上門去找我爹興師問罪那種——我就不信,都這樣了我爹還不趕你走!」

「……我一人去無夏?」阿玖問。

「當然了,你以為呢?老子這邊忙著打劫呢!」

龍紫軒理直氣壯地鼓起了眼睛。

阿玖無語地指了指兩人中間那根怎麼也斬斷不了的姻緣鎖。

無論龍紫軒多麼的不情願,最後還是變成了二人行。

他倆乘船沿著錢塘江口一路逆流而上,到了無夏,並沒費多大力氣,便尋到了佛塔對面的天香樓。也不知為何,離天香樓越近,路邊的花樹便開得越是繁盛,不僅是金桂銀桂,甚至連桃花、梔子、芙蓉也不分季節不辨氣候地混雜在一起,將整棟天香樓都包圍在朝霞一般燦爛的花影當中。

漫天飄飛的花瓣之上,高高地掛著一隻寫著「朱」字的燈籠。

阿玖站在天香樓前,盯著那隻燈籠,緊握著摺扇的手心中一點一點地滲出了冷汗。

還是據龍紫軒說,這朱成碧也不知道是究竟什麼妖獸,不過光看外表,只是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而已,想必其原型也不會有多麼可怕。

可他分明見到,從那緊閉的雕花木門的門縫中,二樓圓窗上飄揚著的月白色窗簾之下,有源源不斷的陰影在湧出,將整棟天香樓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有短暫的一瞬,他只覺得眼前情形異常眼熟,就好像曾經親眼見過類似之物,見過在虛空當中燃燒著的,憤怒的一對金眼。

快,快跑,否則會被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口吞了……

有一隻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將他嚇得原地跳了起來。

「你咋了?」龍紫軒朝天香樓大門口的方向翹了翹大拇指。「還不趕緊敲門去?」

「等等,那樓裡有……」

「有啥?」

他這邊還在吞吞吐吐,永遠都是行動快過腦子的龍紫軒已經吱呀一聲推開了半扇門,聞言朝他轉過頭來,一臉無辜地問。

再遲疑下去,她就要率先進入危險之地,面對那金眼巨口的兇獸了。怎能如此?明明他才是男子,應該他保護她才對,怎能反過來讓嬌弱的女子衝在前面?

阿玖跺了跺腳,一把推開龍紫軒,搶先衝進了天香樓。

誰曉得他衝得太快,又不曾留意腳下,被門檻一絆,竟然摔了個狗啃泥。龍紫軒在他後面哈哈大笑,踩著他的背也進了門。

但她很快止住了笑聲,抬頭望著空中,連聲讚歎。

他們所在的廳堂內空無一人,也無任何桌椅,只在正中央立著口三足的青銅巨鼎,鼎內蒸汽繚繚不絕,猶如雲霧般升騰而起。高過人頭之後,那雲霧之間便出現了數不清的各類花枝,無論向東南西北哪個方向看去都望不到盡頭——整個天香樓的二樓就像是被花海所取代,憑空消失了。

什麼樣的陣法能有這等效果?

阿玖還在揣測,一轉眼已經被龍紫軒單手拽住了衣領,一路拖著往那青銅鼎的方向而去。

「來看這口大鍋!」她眼尖得很,一眼看見了架設在鼎上狀如「井」字的分隔,「這又是何物?每一格里放的食材都不一樣?少見得很呢!」

阿玖給了她一個鄙視的眼神,又清了清嗓子,將那摺扇刷的一聲展開,這才拿出他說書時的架勢來:「話說從西周時候起,神州大陸上便有這樣的陣法,可在同一口鼎內,以不同的格子,按乾坤八卦的方位,佈置上不同的食材,然後根據其沉浮的數量和速度,藉以占卜兇吉,甚至還可以控制附近的空間轉移變換……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

龍紫軒嘴裡吱吱嘎嘎地咬著只牛肉丸子,朝他點著頭。

「不能隨便動裡面的食材,會改變陣法的!」阿玖氣得簡直想用扇子敲她的頭,「而且這種時候,你上哪裡搞來的勺子?!」

「就掛在鍋邊上的嘛,這勺子。」龍紫軒委屈地嘟著嘴:「我覺得你完全多慮了,什麼空間陣法,這就是個普通的三腳大鍋而已——嗯,這丸子味道還不錯。」

她又在鍋裡撈了撈,接著將一勺顫顫巍巍的凍豆腐放到了阿玖面前。

「喏,吃不吃?」

「不,不告而取是為偷。」阿玖勉強地嚥下了口水,「小生不吃!」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句話,從他的肚子裡傳來了響亮的「咕嚕」一聲。

阿玖頓時惱羞成怒,氣鼓鼓地要走。姻緣鎖還在兩人手腕上呢,就憑他能走到哪裡去?龍紫軒毫不擔心地繼續在青銅鼎裡撈著,她之前明明見著有一格里放的是鴨腸,再不撈起來就要老得咬不動了

腳步聲去而復返,是阿玖又回來了。

她有心要嘲諷幾句,一轉眼卻見阿玖面色發白,緊抿著嘴唇,手中攥著摺扇不放。

「天香樓的門不見了。」

確切地說,並不是不見了。

而是在原先他倆進入天香樓的那扇門的方位上,憑空出現了數扇一模一樣的雕花木門。這些木門的位置還在悄然改變,竟然以那口青銅鼎為中心,將他倆環繞在其中。

這下糟糕了。無法分辨哪一扇才是真正能離開天香樓的門,而其餘的門後面究竟有什麼,也無法預料,難道要一直被困在這裡?等等,沒有閂好的大門,作為誘餌的食物,莫名消失的入口——難道那朱成碧早就知道他倆要來搗亂,因此提前設下了陷阱?

阿玖揪著自己的耳朵越想越愁,旁邊的龍紫軒卻按耐不住了。

「自打老子出了殼,還沒人能困住老子!」

她徑直選了一扇門,往跟前一站,雙眼晶亮如火,拳頭上驟然燃起了紫色的龍焰。

「門後面究竟有什麼,砸爛了看看就知道了!」

拳風暴漲,龍焰以破竹之勢裂空而出,木門頓時炸成了數截。

好帥!

這念頭剛閃過腦海,姻緣鎖上便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拉力,阿玖整個人都被甩了出去,一頭扎進了已經破裂的木門。

「……」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龍紫軒趴在門的這邊,拽了拽鎖鏈,「喂,你還活著嗎?那邊都有啥?」

門的那邊,阿玖掛在花枝上,噗噗噗地吐了半天嘴裡的花瓣,才勉強回應道:「沒事,你也能過來,這邊啥也沒有,只有一樹瓊花……」

夜空中,有細小的星子如同碎鑽般閃爍,但究其光芒,完全比不上星空之下,流雲當中的一樹瓊花。雪白的花盤流光溢彩,如同具有生命一般,正微微顫動著。

在樹幹的中央,彷彿是心臟所在的位置,結著一顆黑黝黝的果實,形狀猶如一隻蜷縮成團,蹲伏在樹上的巨型貓頭鷹。阿玖剛自門中掉落到瓊樹上,便被這果實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何物?為何會散發著,簡直能令他靈魂出竅,飄飄欲仙的香甜滋味?

若不是他被一根樹枝攔腰擋住,使了渾身力氣也夠不到,當場便要摘下來看看……不,就算是他竭力阻止,也控制不了正在伸出的手,更要命的是,那隻手還在一點點地變成毛茸茸的腳掌……

幸好龍紫軒在這一刻也跨過了懸在他身後半空中的木門,跟他一樣摔了下來,並且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後腰上。

阿玖只聽得自己的腰骨嘎嘣一聲,幾乎當場翻了白眼。

「小生一定要跟你解除婚約……在被你害死之前……」

他萬分艱難地掙扎著,卻被一隻柔軟光滑的手捂住了嘴。

「別出聲!」龍紫軒同樣發現了那顆「果實」的存在,反應卻跟阿玖大相徑庭——她繃緊了脊背,是明顯的戒備姿態。

「那是玄蜂的母巢!此處必定會有蜂群護衛!」

就象是為了回應她的這句耳語一般,從瓊花的花盤底下,居然轉出了一隻毛茸茸的巨蜂,足有成人的整個手掌般大小,生得有一對湛藍湛藍的複眼。它懸停在空中,警惕地巡視著四周。龍紫軒跟阿玖兩個躲在瓊花枝葉間,屏息靜氣,終於等到它扭轉身體,飛回母巢,在巢穴頂端趴了下來。

原來是玄蜂啊……阿玖的腦子被蜂巢中一陣陣傳來的香甜氣息給融化了,緩慢而艱難地運轉著:那麼,這味道果然是蜂蜜嗎?

「有蜂蜜!」

他只來得及叫了一半,龍紫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甩了他一個耳光,將他的半張臉都砸進了樹幹裡。

「現在清醒了些嗎?可以把口水擦一擦了嗎?」她捏著拳頭問,「死狗熊?」

「清,清醒了。」

阿玖一邊數著眼前新出現的星星一邊回答。

不過,拜她的一巴掌所賜,他終於從蜂蜜的誘惑當中解脫出來,腦子運轉的速度也快了些:如果有蜂群護衛,為啥他二人一先一後摔進樹上,卻並沒有刺激到蜂群?況且,之前只聽聞過,玄蜂乃是嗜血好殺的妖獸,十隻可殺一牛,卻從未有人聽說過,玄蜂還能釀蜜的。

既有新鮮的,活生生的血肉可吃,誰還會千辛萬苦地採集,醞釀,等待,成就那一點珍貴的收藏?

難道,這是新的陷阱?

又或者,是因為有什麼別的狀況吸引了蜂群的注意力?阿玖自瓊花之間悄悄地探出了頭,順著那藍眼巨蜂所望著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人腳踏流雲,衣袂生風,翩翩而來。

待那人走得近了些,阿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這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類,除了臉部之外,全身上下竟然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拳頭大小的玄蜂!

這如何得了?只要有一隻蜂失了控,輕輕的一叮,這年輕人立時就要化為蜂群口中的血水——偏偏這年輕人絲毫不知自己身在險境,在瓊花樹下站定之後,竟然還朝著玄蜂的母巢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