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上有滂沱大雨,下有無底深澗——噩夢總是這般開場。
那少年在陡峭的山崖上艱難攀爬,渾身都浸在冰冷的雨水之中,溼透的黑髮緊貼著前額。
他懸在少年後方,遠遠地看著他。
雨點急速墜落,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身體,如同一把把銀光閃閃的匕首。
教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這一天,又在做這個夢。
少年的動作緩慢而艱難。他知道那山崖本就光滑得寸草不生,再加上雨水沖刷,讓少年常常需要再三嘗試,才能抓緊突出的石塊,將體重小心地挪過去。
細小的石礫隨著少年的動作簌簌而落,掉進他們下方漆黑如夜的深澗中。
甚至沒有一絲聲響。
他還知道,少年的力氣快要耗盡了,但他離崖頂只有不到半丈的距離。
「只要爬上去,只要爬上去……」
他聽見少年喃喃地,在給自己鼓勁。
如果能夠,他真想閉上眼睛,這樣就可以不聽,也不用看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就在少年身下,山崖上突起的石塊將會開始顫抖,從中開裂,爬出完全由岩石組成的,相貌醜陋的人形怪物,一個接一個地朝他追過來。
小心!他想要提醒少年。
當你終於爬上山崖的時候,千萬不要抬頭,那裡會有
閃電劃過天空,一瞬間,亮如白晝。
有人自黑暗中而來,矗立在崖頂,居高臨下地望著一隻手已經摸到崖頂的少年。
那人前額正中睜著一隻鮮紅的眼,滿滿都是嘲諷。
「為何要逃?」他問少年,「難道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你殺了他們!」少年怒道,「我都看見了,我會告訴所有人——」
帶眼紋之人出手如電,扣住了少年的手腕,狠狠一提,將他懸在了深澗之上:「我當初搜遍了全部屍首,也未能找到桃源圖,它必然在你手上。交出來,我就不把你扔給它們。」
石怪的吼叫聲從下方傳來,少年悚然一驚。
那旁觀者懸在空中,看著這早就發生過的一切。
他不由得想,如果他知道,接下來的十四年裡,每一個晚上自己都會在噩夢中被它們活生生地吞噬掉四肢,知道他將會被困在一副動彈不得的身軀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他早知道這一切——當時的他會不會後悔?
然而少年卻忽然朝旁觀者所在的方位看了過來。
雨水沖刷下,他面色蒼白,卻睜著一對澄澈大眼,朝十四年後的自己粲然一笑。
「不悔。」他輕聲道,「我包澈,縱死不悔。」
他一口咬在了扣住他手腕的那隻手上。
旁觀者閉上了眼。
他彷彿也跟那少年一起被甩向了空中,開始了朝著深澗的,永無止境的墜落。
直到落入了石怪的包圍當中。
骨頭被咬碎的聲音,在雨夜當中分外清晰。
「你又何必如此倔強?」
旁觀者僵硬的脖頸後方,傳來了陰冷的男聲,慢吞吞地說:「你癱瘓在床,得有十四年了吧?我乃神獸,與你們這些低賤的人類不同,我有無盡的壽命,我等得起,可你,未必還等得起了。」
「等不起的人,是你。」
他回答。
「我很快就要死了——只要我一死,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桃源圖的下落。」
更多的石怪從他身邊的黑暗中湧出,將他團團圍住。它們將會碾碎他手臂上的每一寸骨頭,再活生生吞掉他的一雙腿。
一夜一夜,永無休止。
這可憐的囚徒卻無聲地笑了起來:「我將它藏在了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緊接著,他全身一頓,窒息感如潮水般蔓延上來,壓在胸口。
「既然如此。」陰冷的男聲道,「我也不必再等了。」
掐住自己脖頸的,是一隻冰冷的手。困住他的黑暗正在消退,他知道噩夢即將結束,自己將會醒來。可那隻手並不肯隨著夢境消失,它緊緊地鉗制著他,要壓榨乾他體內最後一絲生命
「阿澈?你又魘著了嗎?」
忽然有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他的困境。
連同扼住他的那隻手,也受了驚動,一併消散了。
「看你這一身的冷汗。不怕不怕,我在這裡。」這人柔聲哄他,又取了溫熱的帕子,給他擦臉。包澈還在狂跳的心,漸漸地平緩下來。這人便開始跟他說些鎮上的家長裡短,還有他這幾日新得的笑話,想要哄他開心。
十四年了,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昔日的少年,如今只是癱瘓在床的一副枯骨。可身邊的這個人,依然如同當年,似乎永遠都是一副歡歡喜喜的樣子,即使天塌下來,也不能讓他生出愁容。
「眼看中秋節又要到了,猜猜今年我又給你備了什麼好吃的?」
這人眉眼帶笑,聲音卻輕顫:「包家的無私藕。」
包澈睜開了眼睛,微微掙動起來。這人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此藕無私,冰心可鑑。阿澈,你記得的,我鹹希堯也記得。」
包澈便不再掙動了,只睜了一雙眼睛,去望窗外將圓不圓的一輪明月。
雲遮霧蓋,煙雨重重,唯有這輪圓月,十四年來依舊光明澄澈,不染纖塵。
一
武陵山下有個竹谿鎮,鎮上有位鹹老闆,出了名的擅長做藕。
他做的藕盒都是用七孔的白花藕,切得極薄,幾乎能透光,卻每隔兩片都連線不斷。在中間夾上肉餡兒,用蛋液和麵粉裹了,炸得外層金黃酥脆,裡面的滾燙鮮香,卻是恰到好處。做的桂花糖藕,又用的是粉嘟嘟的紅花藕,每一個藕孔裡都塞滿了半透明的糯米,外層均勻地蓋了層蜂蜜,再點綴上一兩點桂花,咬下去時,桂花的香味和蜂蜜的甜絲絲纏繞,沁人心脾。
可要說這位鹹老闆做得最好的,還得是用豬骨燉了整整一日的藕湯。燉到這個份兒上,那湯已經是乳一樣白,而靜靜臥在其中的藕塊,已經整個都酥爛了,卻還是維持著完好的形狀。
只需要加上少少的一把鹽,一點香蔥,便足以讓方圓十里的人們趨之若鶩。
但鹹老闆卻有個怪脾氣:他家的藕湯,只送,不賣。
凡是想喝他家的藕湯的人,都得給他講一件趣聞軼事,還得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若是他聽得高興了,自然少不了送上一碗湯。
可若是惹得他不開心,小心他老人家把攤子一撤,大家誰都沒得喝。
這一日,從外地來了個年輕公子,聽說了鹹老闆的規矩,大概是覺得自己肚子裡藏的奇聞軼事格外豐富,便一路找了過去。
他聽人說,要找鹹老闆,就往鎮中心最大的那株大槐樹下去尋。等他到了樹下,已經是中午,大槐樹的濃蔭下面滿滿是人,擠擠挨挨地站成了一圈,個個都望著圈子裡面,一聲不吭。他探頭看了半天,沒有看見半間店鋪的影子,只有一塊無精打采的白布掛在槐樹最矮的枝條上,寫著一個「湯」字。
那湯的香氣卻是實打實的,一陣陣地飄過來,勾得人的心都要酥了。
他便輕輕地咳了聲,說道:「請問——」
這下可了不得了!所有站在他前面的人都轉過來,朝他怒目而視。
從槐樹的枝頭上滑下來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倒吊在空中,朝他豎起了一根手指。
「噓——」這小孩學著大人的口吻,警告道,「吵醒了鹹老闆,誰都沒有湯喝!」
他再朝圈子中央望了望,這下終於看見,有個人整靠著樹根打瞌睡。看起來倒是斯斯文文的樣子,不像是個廚子,反倒像是個讀書人。
旁邊有個簡陋的攤子,架著只半人來高的甕,底下的火已經熄了,只有焦黑的木炭上還殘留有幾星火光,隨著那人的呼吸一閃一閃的。
「鹹老闆家有個病人,癱了好多年了。」開襠褲小孩故作老成地跟他解釋,「要照顧那人,他夜裡總是睡不踏實,這藕湯也是一大早就熬上的。趁熬湯的時候打個盹兒是常事——啊啊啊啊,醒了醒了!」
人群起了騷動,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默契朝著那位鹹老闆湧了過去,又在離他五步之外停了下來。大家都是眼巴巴地,望著他慢吞吞站起來,慢吞吞地伸懶腰,又慢吞吞地走到攤前——卻不動那口燉著藕湯的甕,反倒是抽出了一把菜刀,自一旁的盆裡撈出一節藕來,開始剁絲。
那小孩兒跟個猴兒似的,早就躥上了槐樹,一轉眼落在了鹹老闆身邊,穩穩地排在了第一位。
「今日的湯……」他討好地抓著鹹老闆的袖子,問。
「近來有什麼有趣的事兒嗎?」
鹹老闆刷刷地剁著藕絲,連眼皮都不抬。
「呃,我家的母豬昨日一口氣下了十二個崽兒……」
「下一個!」
鹹老闆一刀跺在案板上。
那從外地來的年輕公子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嗤笑一聲。
「就這也算趣事?倒不如,來聽聽看我講的事,絕對是真實的,而且你們全都不曾聽過。」
他朝前走。人們讓了開去,給他留出了一塊小小的空地。他站在空地中央,環視著四周,嘴角微微上揚。
「你們可知道,什麼是桃源圖?」
鹹老闆握在刀把上的手緊了緊。
「還有誰不知道似的!」有人嚷嚷,「就是那個,段,段……」
「沒錯,是唐朝國師段清棠所繪,據說畫的是他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子,在桃花林中彼此相望的情形。段國師很喜歡這幅畫,到他死的時候,甚至是隨這幅畫一起下的葬。」那年輕公子輕輕地道,似乎頗為感慨。
「這些咱老早就聽人講過了!」開襠褲小孩挺起胸來,「連我都曉得,那桃源圖上記載著找到段清棠墳墓的方法,誰要是能找到桃源圖,誰就能找到國師墓,裡面可是藏著好多的寶貝呢!」
「是嗎?」年輕公子反問,「那你們就沒有奇怪過,為何原本五百年前已經下葬的桃源圖會重現人世?又是誰在桃源圖上留下了找到國師墓的方法?」
眾人叫他吊起了胃口,伸長了脖子等著下文,誰曉得他一轉身,朝著鹹老闆眯著眼睛一樂。
「忽然口渴,求老闆一碗湯喝。」
按這位終於喝飽了湯的年輕公子的說法,當初段國師知道自己天命將盡,早早地便開始修建墳墓,還抓了兩隻珍稀的白靈犀作為鎮墓獸。他死後數百年,這些靈犀的後代在他的墳墓之外的山林之中繁衍生息,逐漸形成了與世隔絕的小小村落。
因為段清棠喜愛山桃花,他的墳墓外,也種滿了山桃,這處村落,也被後世人稱為桃源。
幾百年的時光裡,難免有幾個外界的人類無意中闖入桃源,叫裡面生活的靈犀知道,自己出生的村莊之外,竟還有別的天地。終於有一日,一隻白靈犀帶著桃源圖離開桃源,進入了塵世。他改換了形貌,自稱姓靈,甚至還和人類成家,有了兒女。
桃源圖因此在靈家世代相傳,據說他們的祖先將如何重返桃源的方法,記在了桃源圖中。
「你說得不對啊!」聽到這裡,有人反駁,「桃源圖明明是包家的!若不是那包家的小子串通劫匪給偷了去,還害了三十幾個鏢師——」
他剛說到這裡,便只聽刷的一聲,一把菜刀貼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插進了槐樹的樹身裡,刀把還在微微顫動。
「對不起,失手了。」
鹹老闆在一旁黑著臉,毫無歉意地說。
他接著又轉向了剩下的人們:「大家都散了吧,今日我心情不好,想早點兒收攤回去陪阿澈。」
人們眼看喝湯無望,三三兩兩地也就散了。只留下那個外地來的年輕公子還站在原處,笑得像只狐狸。
鹹希堯也不搭理他,徑直過去把那菜刀一拔。
「你是誰?」他望著刀尖問道。
那年輕的公子在他身後鄭重其事地作了個揖:「在下是無夏城天香樓的賬房,名叫常青……」
「算了,」鹹希堯打斷了他,「無論你是誰,我都不感興趣。」
他重新回到原處,又開始刷刷地切那藕絲。
「切到細如人發,卻沒有一根帶絲。」常青在他背後嘆道,「鹹老闆,你在做的,可是徽州包家的無私藕?」
「你——」
這人敢在他面前提桃源圖三個字,已經是膽大,如今又拿無私藕來問他,鹹希堯只覺得心頭鬼火根本壓不住,手裡的刀拎起來便要蠢蠢欲動,恨不得能當場便剁了他。
偏偏在這個時候,之前那小孩朝他倆跑了過來,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鹹……你快回去,你家,你家的癱子要不行了!」
鹹希堯手裡的刀一下子掉了。
二
當天夜裡,阿澈還是去了。
他纏綿病榻這許多年,早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最後幾日,完全靠一口氣撐著。就是這口氣,還老也不肯落下去。鹹希堯想了想,覺得他是還在惦記著什麼,便從枕頭底下,將阿澈的那節玉藕摸了出來。
他之前聽阿澈說起過,每個包家子弟,都有一節隨身攜帶的玉藕,取的是「冰清玉潔,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這節藕所用的玉頗為特殊,是他自胎裡便一起帶來的。就算被逐出了包家,終生不得回鄉,阿澈還是要帶著它。
鹹希堯把玉藕捧去給阿澈,他卻搖了搖頭,又朝他動了動下巴。
十四年了,雖然阿澈不肯開口跟他說話,可鹹希堯對他的動作已經異常熟悉了。「這是,要留給我?」
阿澈便朝他笑了,那笑容是如此的天真,無憂無慮,就好像他還是他們當初相遇時,那個在包河旁邊打馬而過的少年郎。
鹹希堯便有一瞬間的恍神。
等他回過神來,阿澈已經落了氣,可一雙大眼還是睜著的,其中的光芒在一點點地消失。鹹希堯只覺得一陣陣的茫然,下意識地伸手撫在阿澈臉上,想幫他合上眼睛。
「我知道你心裡苦,阿澈,」他低聲喃喃,「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所以不肯瞑目。」
他再也說不下去,一口氣哽在喉嚨裡喘了半天,眼看是要憋出淚來,卻又咬牙忍住了。不能哭,不能哭,阿澈平素最喜歡看他開心的樣子,若他哭了,阿澈就捨不得走了。
十四年苦捱,終於一朝解脫。他怎忍心他再走得辛苦?
第二夜就是中秋,月亮慘白得很,懸在阿澈的靈堂上方,把整個院落照得一片雪白。
喪事本來就辦得簡單,阿澈在竹谿鎮幾乎是個隱形人,沒有什麼人前來弔唁。只有鹹希堯一人替他守靈。
但他還是做了無私藕。
這麼些年來,每到中秋節,就給阿澈做無私藕,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這道菜也是他們包家原先的規矩,是要將包河裡的藕細細地切了絲,再用冰糖拌了,意思是「此藕無私,冰心可鑑」。
便是要不斷地提醒後人,任憑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要因為一己私慾,墮了這一顆冰雪般皎潔的心。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嫌這冰糖拌藕實在太甜,便帶了廚下的桂花酒給你,那年的中秋節,是咱倆一起爬到屋頂上,賞的月?」
鹹希堯獨自守著火盆,往裡面燒著紙錢,想起來,就叨叨幾句。
「你連在屋頂上,都坐得四平八穩,端正方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後來你曉得那酒不是我自釀的,是我偷拿的,便自罰抄寫了三百遍的包家家訓,還把我的份兒也一併抄上了……你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
火盆裡的火苗躥了兩下,他就以為是阿澈聽到了,湊了過去,差點燒到了眉毛。
明明是離火焰這麼近的地方,他還是覺得身上一陣一陣的發寒。
「你啊,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像君子的傢伙。」他低低笑著,「若說你偷了桃源圖,倒不如說是我偷的,可信度還高一點……」
院門忽然開了。
不曉得哪裡來的一陣冷風捲過來,差點吹熄了他燒給阿澈的火盆。
鹹希堯惱怒地抬頭,便看見晃動的十幾只火把下面,一張張明暗不定的人臉。自阿澈去了之後,他的腦子便渾渾噩噩的,花費了不少力氣,才認出是竹谿鎮上的諸位鄉親。
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是來弔唁阿澈的嗎?
站在中央的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朝他走了兩步,滿臉的為難。
「咳,鹹老闆,這個時候來跟你說這事兒,原本是不合適的。可聽崔三兒說,你屋裡那個癱子,原本是姓包的?」
崔三兒便是那日差點被他用菜刀削了頭皮的混混,今日連面都沒敢露。
鹹希堯緩緩地站起身來,只覺得手腳冰涼。
「你日常喚他阿澈——這麼說,他便是夥同劫匪,殺了三十幾名鏢師,還偷了桃源圖,因此被趕出包家的那個包澈?」
「不是他做的。」鹹希堯愣愣的,只曉得重複這一句,「而且他已經死了。」
這句話一齣口,便如同有人朝他頭頂上倒了一整桶冰水。鹹希堯在過去十幾個時辰裡所不願意面對,不願意承認的事實,終於因為這一句話清晰起來
阿澈已經不在了,卻獨留他一人在這世間存活。
「唉,這麼大的事情,你不該瞞了鎮上人這麼多年。我竹谿鎮幾百年來,不曾窩藏過這等作奸犯科之徒。眼下他是死了,可你是不是還打算要將他葬在鎮外?」
「這可不行啊!」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婦人打斷了老者,「我們家家戶戶的祖墳都在那兒,這是要壞了鎮上的風水的!」
鹹希堯到這裡才慢慢反應過來。
他們是要趕阿澈走,就算他死了,也不肯放過。
確實,將阿澈葬在異鄉,也並非他所願。他該帶阿澈回徽州,回包家,將他葬在他們初見時的包河旁邊。可阿澈已經被包家逐出了家門,從族譜上除了名,縱死也不能回鄉。
他能將他葬在何處?天地之大,竟然沒有一處方寸之地能供他安息。
他的阿澈,要變成孤魂野鬼了。
鹹希堯不發一語,轉身就往後屋走,腦子裡嗡嗡作響,只盤旋著幾個字:老子的刀呢?
他終於找到了平日切藕的菜刀,拎起來就要往外去,卻被旁邊伸來的一隻手抓住了刀背。
是那位自稱是天香樓來的常青公子。
他用兩隻指頭壓著刀背,刀身便沉重起來。鹹希堯掙了一下,沒掙動。
「放手,要不連你一起砍了。」他低聲道。
「鹹老闆,你十三歲中舉,官至清河縣令,乃是聞名遐邇的神童,若不是因好友蒙冤,憤而辭官,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卻要靠手中的刀說話嗎?」常青勸道。
「什麼神童?老子的爹孃都是菜販子,自幼便是混世魔王,若不是阿澈……若不是他推舉我進了包家的書院,識得了幾個字,哪來的什麼狗屁前途?」鹹希堯冷笑道,「如今他連死了都得不到清靜,還要遭人如此侮辱——不過你說得對,不該靠刀說話的。他們還不配。」
鹹希堯鬆了手,將菜刀留在了常青手裡。他整了整衣領,又撣了撣袖子,轉眼又是一副讀書人的斯文模樣,踱著四方步便去了前院。
沒過多久,前院中便傳來一陣女人的哭喊,接著是眾多的怒吼,拳腳交加之聲不絕於耳。
鹹希堯又回來了,面上頗有得意之色。
「你做了什麼?」常青問。
「做了什麼?」他緩緩咧開嘴,「我在這裡十幾年,用藕湯換得的閒談趣事,摞起來能頂到房梁——這一件件都拼湊起來,你猜有多少是這些人私底下偷藏起來的,見不得光的秘密?我剛才只不過是當面揭穿了其中的一些,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打了起來。」
幾百年來沒有人作奸犯科?真當他那一年的縣令是白當的嗎?
「我還以為,鹹縣令之所以混跡市集,以藕湯換故事,其實是為了收集更多的證據,查清當年的迷案,好替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常青緊盯著他:「難道不是如此?」
鹹希堯猛地回頭看著他,接著又笑起來:「激將法對我沒有用的。你以為十四年來我不曾收集證據?可——」他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一瞬間竟顯得萬分疲憊。
「我不明白,這一切究竟跟你有何關係?讓你這樣窮追不捨?」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前額。
用來遮掩的脂粉開始掉落,鮮紅的,猶如眼睛一般的紋路漸漸顯露出來。
「這一切跟在下有莫大的關係。」
三
據常青說,他原本只是個普通人類,卻因緣際會,跟一隻額上生有鮮紅眼睛,渾身蜷曲白毛的妖獸有了牽連,後來更是被它附身。
「自我被白澤附體之後,總有些跟它有關的記憶滲透過來。我隱約記得,似乎是在某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它曾經站在一處山崖上,向一名少年逼問過桃源圖的下落。」
常青皺著眉頭:「但這些記憶都是碎片,並不清楚,我也是多方探查,才曉得桃源圖原來還跟段國師的墳墓有所關聯。白澤一直想找到國師墓,這我倒是早就知道——」
「所以你也想找到國師墓。你們都想找國師墓,好拿到其中陪葬的無數珍寶。想一想,定魂碗,閒晴壺,光是這些流傳出來的物件便已經價值連城,要是能找到整個墳墓的所在……可你們找不到桃源圖。」
鹹希堯搖了搖頭:「如今阿澈死了,你便以為我是個突破口,以為他死前,必定將桃源圖的下落告訴了我。」
他面色蒼白,眼中卻像是燃著幽暗的火。
「可你們全都大錯特錯。阿澈至死不曾開口,他從十四年前,被人從竹谿鎮旁的溪中撈上來之後,便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
那麼多的追問、質疑、咒罵,他也不曾說出他究竟去了哪裡,桃源圖又在何處。
哪怕是跟鹹希堯,阿澈也咬緊了牙關,不發一語。
鹹希堯有時候也想知道,被阿澈這樣堅守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秘密。可知道又如何?阿澈已經不在了。
「人雖已往生,可冤屈仍在。」
常青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想。
「包澈含垢忍辱十四年,你難道就不想替他洗刷冤情,查明真相,好讓他能回鄉安息?」
鹹希堯狠狠地咬著牙。
「好。」他最後說,「我就讓你看看當年案件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鹹希堯點起了一盞燈,帶著常青進入了內室。
這裡原本是阿澈的居所,如今只剩下昏黃的燈光,灑在空寂的床上。鹹希堯喉頭髮緊,忍著不去看那張空蕩蕩的床,只過去將床旁的竹簾一拉。
燈光照亮之處,是一張小桌,上面擺放著一棟兩層的袖珍小樓。彩紙糊成的屋簷,削短的樹枝圍成的城牆,小樓背後山形起伏,一條山路穿過泥塑的森林,隱約可見。
阿澈常常在夜裡被夢魘所困,他好不容易將他重新哄睡,從此便再無睡意,在他床邊獨坐到天明——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回到這張桌子跟前,凝視著自己親手做成的這副模擬沙盤。
十四年前的那場劫案,便是發生在這裡。
「那天夜裡下著大雨,山路泥濘,負責押送桃源圖回徽州包家祠堂的三十五位鏢師,和以包家子弟身份隨行的阿澈,便是在這處客棧歇息。」
鹹希堯從城牆上隨意抽了根樹枝,指點著。
「我擺放著黑色鵝卵石的,便是這三十五位鏢師最後被發現的地方,他們中間,最後只有一個活了下來,但也重傷昏迷。」
常青低了頭,去看那些散落在院子中的小小的黑色石頭。
「這麼說,他們並不是在床上被人殺死的。」
「並不是,他們死法各異,姿態不同,但無一例外,均是兩兩成對,拼死搏殺而死。」
「……有人讓他們發了瘋。」常青沉思道,「食物,或者飲水當中被人動了手腳。客棧的老闆有最大的嫌疑。」
「我也曾經這樣想過。」鹹希堯答道,「可我後來探聽得知,鏢師們非常小心,一路上都用的是自帶的食水。」
「那麼是有內應……」
常青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鹹希堯露出苦笑。
「果然連你也這樣想。」
他掀開了紙做成的屋頂,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塊潔白的石頭。
「那天夜裡,阿澈原本是在客房休息——」
那天夜裡下著很大的雨。
雨聲掩蓋了一切。包澈一開始對發生的異變一無所知。
但他很快受了驚動,翻出窗外,逃走了。
雨水沖刷,他所留下的痕跡所剩無幾。但幾個關鍵的腳印出賣了他,顯示出他一路沿著山路爬上了山。
然後就此銷聲匿跡。
「就在這裡,阿澈的痕跡忽然憑空消失了。他一路奔跑,甚至還曾經摔倒,沾了一身的泥水,照理說逃到哪裡都會留下蹤跡。可到了這裡之後,一切都消失了。現場只留下幾塊奇異的碎石,最奇怪的是,還有一張完全空白的圖,其裝裱和大小,都跟原來的桃源圖一模一樣。」
「所以,鹹縣令,你花費了十四年,無數個夜晚苦苦推敲,最後的結論是——」
鹹希堯緊咬著牙,不肯回答。
「憑空消失,必定有人接應。既有事先準備好的空白圖,必然是用來替換真桃源圖的假貨。所以……」
鹹希堯抬起手中的樹枝,顫抖著指向唯一那塊潔白的石頭。
「就是阿澈做的。他夥同了外人,偷盜了原本屬於包家的桃源圖。」
區區十幾個字,他喘了三次,萬分艱難地說完。
連你也不相信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喊著,連你都懷疑他,背叛他?
「你信嗎?」常青問。
「我搜集到的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一個結論。」
「但是你不信。」
「沒錯,我不信!」
鹹希堯緊緊地捏著樹枝,直到它「咔嚓」一聲,在他手中折斷了。
「我不信!縱然全天下的人都說是阿澈做的,我也不信!我鹹希堯在此對天發誓,一定要找到真的桃源圖,還阿澈一個清白!」
常青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有一個瞬間,他額上的眼紋似乎更加鮮紅了。
「在下到此,便是來助你達成心願的。」
常青柔聲道:「聽說這樁案子還有一個關鍵的人證,便是那個唯一存活下來的鏢師,但他也受了重傷,差點瞎了一隻眼睛?」
「沒錯,等他醒來,已經是數月之後。在這期間,阿澈先是在雨夜失蹤,接著十幾日後,被人發現漂在數百里外的竹谿鎮的溪水裡。在官府看來,這必定是分贓不均,教賊人扔入了水中。可這鏢師醒來後,又說真兇另有其人,是個滿頭白髮,跟你一樣額有紅紋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