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佛跳牆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讓我們想象一座城市。

它位於終南山以北,潼關以西的關中平原,西鄰六盤山,東邊則是朝著南方奔騰而去的浩瀚黃河。

這是一座欣欣向榮的城市,這是第一次,有十萬戶以上的人口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在未來,還將有來自大食、波斯、日本的商人,帶著沉香、龍腦、玳瑁、靈犀等等奇珍異寶,進入這座城市,再帶著珍貴的瓷器、絲綢和茶葉離開。紫髯碧眼的胡人隨處可見,平康坊內的樂伎最擅長的不是琴蕭,而是琵琶和胡旋。這是貞觀初年的長安。

讓我們想象一個僧人。

這人相貌普通,緇衣草鞋,年歲約莫在三十左右。無論身處怎樣悲慘不堪的境地,抑或是行走在如何富貴堂皇之所,嘴角都帶著同樣若有若無的微笑。這人說話的速度很慢,吐字卻非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般,能直接敲入人心。

日常出行的時候,右手腕上纏著串星月菩提的佛珠,左手託著只化緣用的紫砂缽。

那個時候,塵世和靈界斷絕已久,還在人間活動的妖獸並不多。困擾著人們的,更多的是由人心中的願望沉澱太久,所形成的各式各樣的妖魔。

聚集了更多人口的長安,前所未有地聚集了更多的歡笑、眼淚、歌舞,也聚集了通宵達旦的歡愉和夜不能寐的渴望,更多的怨恨、悲傷、恐懼,而這一切催生出了層出不窮的妖魔。

有的只是躲在閣樓裡發出奇怪的吱呀聲,而有的,則會在月亮下面的薄霧中攔著路口,擇人而噬。

入夜後的長安不得不實行宵禁,這也是原因之一。

幸運的是,長安城裡並不缺少寺廟和道觀,也不缺少降魔者。這僧人便是其中的一位。傳說他已經修滿了十世,卻捨棄了成佛之路,發下宏願要照耀世間,普渡眾生苦難。

他因此被人們稱為蓮燈尊者。

他與其他降魔者不同,很少讓超度的物件直接灰飛煙滅,而總是用那隻紫砂缽予以捕捉。

「沒辦法,家裡的孩子胃口太大。」蓮燈常常苦笑著解釋:「就這一點點怨念,還不夠她塞牙縫。」

貞觀三年的夏至之夜,就是這個蓮燈和尚走入了長安城的天牢。

獄卒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他,他正在往碗中倒酒。看守天牢並不是一份令人愉悅的差事。這裡關押的都是不久便將問斬的死囚,他們中的很多人在來到這裡之前便已經經過了刑訊,連肢體都殘缺不全,躺在牢房中也只會發出斷續的咒罵和呻吟。在炎熱的夏季夜晚,牢房中還會傳出嚴重的腐臭,久久不散。

對此,獄卒本人發明了他獨有的一種應對方式,便是每日一斤的燒刀子。但這一次,酒液忽然在半空中凝結成透明的一片酒幕,掛在甕口的邊緣。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再也沒有蒼蠅飛舞的聲音,連那些咒罵和呻吟也都消失無蹤。

他睜大了眼睛,全身都定住了,無法動彈。

蓮燈走到了他身後。背對著他的獄卒聞到一種類似於檀木和蓮花的香氣,然後是拂過頸後的兩根手指。

「溺酒蟲。」他聽見有人說:「也罷,便算是今夜的零嘴兒吧。」

獄卒打了個哆嗦,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脊髓當中被抽提出來,整個人猶如被兜頭淋了桶冰水。再看手中的酒甕時,竟然再也不覺得那酒香宜人。

他身後之人並沒有停留太久。在將溺酒蟲扔進了紫砂缽之後,他徑直走向了最裡間的牢房。

整座天牢都被寂靜所籠罩,唯有這裡,這間窄小、悶熱、散發著惡臭和血腥的牢房之中,一切都還在照常進行。有人髮如飛蓬,衣衫破爛,端坐在牢中,正在彈著琵琶。

琴絃錚錚,卻總是不成調子,似乎是個從來沒有接觸過樂器的新手。但他懷抱琵琶的樣子卻又輕車熟路:微微側著頭,與那琵琶頸項相接,溫柔得猶如環抱著心愛的少女。

蓮燈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羅灰兒。」他喚道。

琵琶聲停了。

「你被折斷了十指,挖出了髕骨,明日午時就將受腰斬之刑,可你現在還在彈琵琶。」

「挖出了髕骨,可他們沒能挖出我的心。」彈琴之人以明顯的胡人口音回答。他蓬亂的頭髮呈現出鐵鏽般的紅色,當是名西域人,「我的心中仍有著喜樂之音,它迫不及待要衝出我的胸口。」

「貧僧能幫施主一把。」蓮燈道,「貧僧能治好你。」

「你能接好我的十指,讓我重新長出髕骨?

「不能。但我能治好你鼻中垂下來的息肉——只要一觸碰到它們,就會帶來錐心之痛,而這令施主在彈奏中分心,對吧?」

環抱琵琶之人轉過臉來。果然,此人雙側鼻下各垂有一條細細的息肉,約有半尺來長。這嚴重地影響了他的容貌,若非如此,他應是極為英俊的,還有一雙多情的翡翠般的碧眼。

「這有什麼意義呢?法師?你進入天牢,只為替一個明天就要死去的犯人減輕病痛?」他平靜地問。

「我佛慈悲。更何況,你心中的音樂,是世間罕見的美味,不該隨著你一起湮滅。」

蓮燈遞出了手中的紫砂缽,它忽然開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猶如正在將世間各種鮮美之物混合起來,慢慢熬煮。連羅灰兒都被香氣所誘,吸了吸鼻子,靠攏了些。他鼻下的息肉輕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蠕動起來。

蓮燈出手的速度非常快。羅灰兒只覺得有虛影在眼前一閃而過,鼻中一輕,兩隻息肉便消失了。

蓮燈已經穿過牢門,立在他眼前,唸了聲阿彌陀佛。他兩側的袖子微微鼓動,過了一陣,竟然傳出了排簫和箜篌之聲。

「這是兩個小樂神。想必是為施主心中的音樂所感,從上界降臨到此。」蓮燈指著袖子解釋道,「如今病痛已去,夙願將成,施主可願與之合奏一曲?」

那是,怎樣的樂曲呢?

打個比方,就好像一隻生活在地底,長達十一年的蟬,忽然有一刻,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突然降臨的光明令他頭暈目眩,新生的翅膀又令他倍感自由。他胸中充滿了音樂,充滿了歌聲,止不住地想要歌唱——於是,在短暫的夏季結束之前,這原本來自最泥濘和骯髒之處的生命不斷地歌唱著光明、喜悅和安樂,甚至忘記了近在咫尺的死亡。

貞觀三年夏,琵琶樂師羅灰兒因偷盜丹陽公主府上的鵪鶉枕,被判腰斬。行刑時圍觀者甚眾,都在期待能聆聽國手今生的最後一曲。誰料羅灰兒一直保持著沉默,至死不曾動過琵琶弦。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將最後一曲獻給了那個驚鴻一瞥的短暫夏季,從此再無遺憾了。

她踏著虛空,行走在黝黑的湖面之上。

每走出一步,腳下都會生出些晶瑩的漣漪,卻並不消散,而是朝她身側的水面聚攏,升騰,再旋轉著分裂出花瓣——是一朵瑩瑩生光的蓮花,花心中託著一點細小的火光,替她照著亮。

走得多了,這樣的蓮花燈在湖面上越來越多,所發出的光漸漸照亮了她所要去的前方

一間普通的茅屋,屋頂鋪著簡陋的稻草,屋前卻很不協調地搭著寬大的前廊。廊下掛著盞圓滾滾的燈籠,上面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

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越走越近。那燈籠下面橫躺著個年輕公子,正低頭耍著手中的一隻九連環,將鐵環甩得鏗鏗作響。此人一身雪白錦衣,後背繡著只腳踩著牡丹,身披祥雲的紫色麒麟,神氣活現地朝她瞪著一雙大眼。

待她一踏入前廊,他便頭也不抬地道:「咱家的闊口將軍可算是回來了!這次又吞了幾萬戶?」

她一臉漠然,徑自從他身上踩了過去,還特地在那雪白衣袖上蹭了蹭鞋底。

不管他哇哇大叫著抗議,她循著無法忽略的濃郁香氣,低頭進了茅屋。她所前來尋找的蓮燈和尚正盤了腿,在地上打坐,手中垂著串星月菩提的佛珠,面前的火堆上架著紫砂缽,也不知道燉了多長時間。

「鮑魚,瑤柱,烏參,香菇。」她深吸了一口氣,細細分辨道,「還有什麼?」

「還有貧僧近日來新得的一樣滋味。」蓮燈睜眼對她一笑,又搖搖頭。「不行,阿碧,我曉得你必定是餓了,但眼下火候還不到,你還是先去淨手,再等著吃晚飯……」

她餓嗎?朱成碧想,原來,這也是餓嗎?

就像是,身體中間空出了一個大洞,不斷有風聲自其間呼嘯而過,就像是,絕望地想要吞掉更多的東西,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滿足。

就像是,弄丟了非常非常重要之物

她本來還要再仔細思索的,誰曉得秋子鱗現出麒麟原型,朝她一側撞了上來,要咬她的脖頸。她勃然大怒,也現了原型,腰一扭躲了開去,反身咬住了秋子鱗頸後的軟皮,將他按倒在地。秋子鱗喉嚨裡嗚嗚叫著,用兩條後腿兒死命踹著她的臉。

「第一百五十六次對戰秋子鱗,」朱成碧滿意地在心中的牆上畫下新的一筆,「哼,依然是本姑奶奶勝出。」

「打架的小孩沒有晚飯吃喔。」

蓮燈和尚終於回過頭來,嚴肅道。

這邊兩隻立刻乖了,翻身起來便親密無間地排排坐在一起,兩雙眼睛都巴巴地望著他手中的紫砂缽。

蓮燈和尚此人頗為有趣。

他是修滿了十世的高僧,一顆佛心光芒耀眼,同時還累積有十世的重重記憶——記的全是歷史上的各式菜譜。平日裡除了降妖除魔,業餘時間便都花在了琢磨做菜上,全心全意地鑽研著新的菜式。

朱成碧後來之所以親自操刀飲食,跟被他一開始就將口味養刁了不無關係。

蓮燈和尚化塔之後,她一點一點地回憶起他持刀切菜的姿勢,回憶起他選擇的食材,操作的程式,再一點一點地學著做出來,想要重新找回記憶中的味道。

真奇怪,這麼做的時候,她總覺得蓮燈就站在自己身後,微笑著看著自己。只要她不轉身,就會以為一切都還維持著原狀,一切都還跟過去一樣。她所失去的人們都還在她身邊,就像現在,蓮燈微笑著將紫砂缽朝她端了過來,秋子鱗站在他的身側。

那缽內傳來如此濃郁的香氣,只消聞上一下,她體內的空洞便尖銳地疼痛起來。

好想吃。

「今天阿碧辛苦了,你先嚐。」

朱成碧朝那紫砂缽伸出了一隻手。

一瞬間,洶湧的渴望幾乎要將她淹沒。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她新生出的獸牙緊緊咬著,連刺破了自己的嘴唇都不曾察覺。好想永遠留在這裡,留在蓮燈身邊,便再也不用忍受飢餓折磨。

然而她最終還是收回了手,將另一隻手的掌心攤開給他倆看。她手中,是一株鮮紅色的萱蒲形狀的小草,已經燃了一半。

懷夢草。

點燃它,便能與所思念之人在夢中相會。

「貞觀十二年,真正的蓮燈和尚為了鎮壓被斬斷雙角,化作黑麒麟的秋子鱗,在一處叫做無夏的江南小城,以身相殉,已經成為了一座七層的石塔。」她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蓮燈道。

因為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我守著你化成的塔度過了五百年。她這樣想,但並沒有說出口。

「你們如今,不過是我燃起懷夢草之後,出現在我夢中的幻象而已,這是唯一能再見到你們的方法。」

他們二人依然並肩站著,望著她。

「既如此,你又為何要召喚我們入夢?」蓮燈問。

「因為不知為何,我近來忘記了很多事情,無論是五百年前的,還是五百年後的,似乎都有缺失。」

她皺起眉頭來,追問道:「因此我來問你,還記不記得貞觀三年,長安城中有佛像跳出了畫卷,在夜間行走的那樁案子,究竟是如何破解的?」

最初遇見佛像夜行之人是一名更夫。

每日傍晚,當黃昏的光線猶如退潮一般逝去,伴隨著沉重的吱嘎聲,長安城中各坊的硃色大門都緩緩關閉,原本人群熙攘的大道上將會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衛偶爾會經過,除此之外,便只有更夫、盜賊和老鼠還醒著,時不時地在夜間的長安城中出沒。

當然還有各色面目不明的妖魔。

這名更夫所負責巡視和報時的,是安業坊和光福坊之間的道路。據他回憶,佛像是在他敲響三更之後突然出現的,高達十丈有餘,面朝北方,漠然矗立。他被嚇得伏地跪拜,結果那佛像衣袂起伏,竟然是朝著朱雀門的方向走了起來。

更夫趴在地上,捂著眼睛發抖。但他依然注意到,並沒有腳步聲傳來——如此龐然大物,在移動時既沒有踩踏房屋,也沒有激起任何塵土。

它就彷彿是由雲霧構成的幻象,直接從更夫身邊經過,對他絲毫不加理睬。

然後就此消失了。

京兆尹認為這表示長安城中又新添了案件,為此增加了士兵巡邏的次數,並在佛像出現之處嚴加搜查。大興國寺的住持則認為這是吉祥之兆,率領著數十位教眾在佛像現身沿途焚香、祈福,連續唸了好幾日的經。然而無論是讚美還是詛咒都沒有讓這一現象消失。佛像依然在一夜夜地出現,並且每一夜都朝著朱雀門的方向行走,然後消失。

進了朱雀門,便能進入皇城,再往北便是太極宮。

在這樣的情形下,皇帝終於開口,向長安城中赫赫有名的蓮燈尊者尋求幫助。

「我想起來了。」朱成碧道,「你那次為何帶了秋子麟,卻沒有帶我?」

「自然是因為我更聰明,懂得分析案情啦。」秋子鱗插嘴,「若是你,恐怕只曉得上去就是一口,連朱雀門都不會剩下……」

朱娘按著他的臉,將他撥到一邊去了。

「麒麟是瑞獸,若只是一般的邪祟,遇到他自動便消散了。」蓮燈解釋道,「若真是神蹟,也不至於衝撞到我佛。」

朱成碧鼓起了臉頰。

「況且,那佛像只是煙塵所構成,一點都不好吃。」

蓮燈連忙哄道。

總之,貞觀三年夏季的某個傍晚,蓮燈和尚站到了朱雀門前。曉得佛像要來,連守門的兵士都躲避了。只剩他一個身單力薄的和尚,背靠著城門,手中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串星月菩提製成的佛珠而已。

時辰尚早,他閉了眼睛,將金剛經默唸了幾十遍。

頭頂的城樓上忽然傳來感慨聲:「沒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若那佛像只是幻影,光這金剛經便足以驅散它。」

「貧僧沒想那麼多。」蓮燈朝城樓上抬了抬眉毛,「只是碰巧這段背得最熟罷了。」

「這麼說,我倒也有背得熟的幾句。」那人調笑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這幾句還沒有背完,他們面前的虛空中,便有巨大的佛像自動凝結出了身形。比起曾經在更夫面前展現的形象來,眼前的佛像越發高大了,原本應該寶相莊嚴的面上橫眉冷目,是一副怒容。唇邊還隱隱有利齒生出。

它朝蓮燈和尚緩緩俯下身來,似乎在打量著他。

這還是第一次,有目擊者引起過它的注意,

教那雙沒有眼瞳,純粹靠墨筆勾勒出來的眼睛盯著,連蓮燈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緊張感。

接著它便朝他伸出了手掌,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想要抓住一隻蟋蟀——那手掌有半間房的大小,從頭蓋下,要將蓮燈按在下方。

蓮燈連眼都沒有眨,只喊了聲:「等等,秋子麟!」

已經晚了。

靠近佛像面部的城樓一側忽然爆炸開來。一團銀白色的影子從中飛出,直接穿過了佛像的臉,而後者,因為全部注意都在蓮燈身上,並沒有來得及躲開。

身著銀白錦衣的貴公子得意洋洋地落了地。正是秋子麟。然而他並沒有能得意太久:佛像的臉自動地復了原,重新生出了五官,連怒容都沒有變化。不,似乎那利齒的長度更長了些,眼中隱隱有紅光生出。

「這傢伙,難道是用麵糰子捏成的嗎?」秋子麟喊。

「你好像惹得它更生氣了。」蓮燈毫無危機感地指出。

佛像的動作忽然加快了幾十倍,居然一把抓住了秋子麟,他在它掌中蹬著腿兒,一面對蓮燈道:「這力道!絕對不是幻象!也不是什麼邪祟!」

「那是妖獸?」蓮燈若有所思。

「呸!這世上還有見了本王不下跪的妖獸嗎?」

有,而且她昨晚剛又揍了你一頓,然而蓮燈並不打算說出實話。他還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情:什麼惹惱了它?

迄今為止,所有的目擊者見到的佛像都是平靜的,並沒有襲擊人的事件發生。唯獨今晚出現的面帶怒容。是因為自己唸的金剛經?還是因為秋子麟的存在?

「你再念一遍!」蓮燈催促道。

秋子麟掛在半空搖晃:「再念一遍什麼?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這一句出來不打緊,佛像氣得雙眼冒火,將他朝蓮燈所在的方位狠狠一甩

蓮燈悠哉地閃向了一旁。

砰的一聲巨響,蓮燈身後的朱雀門應聲裂成兩截,過了一陣,秋子麟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裂口中傳了出來:「本王的袖子破了!這是清雲閣的限量版,一年只發售二十套的!」

「秋子麟這隻繡花枕頭。」朱成碧搖著頭評價,「你真該帶我去的。」

「帶你去,又當如何?」秋子麟不服氣。

「自然是一口吞了。」朱成碧斬釘截鐵,「這世上還沒有我吞不了的東西呢。」

秋子麟一臉的「我就知道」。蓮燈卻頗有深意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你能吞了佛像。但你卻降伏不了它。經此一役,我和秋子麟已經知道了佛像的本體。」

「是什麼?」

「是心魔。」

所謂的心魔,一開始只是普通的願望而已。

若能得以滿足,這願望自然就消散了,可有的願望並不能得到滿足,有的願望,連想一想都覺得是罪惡。到後來,連許下它的人都不肯承認它,只將它深深地壓抑進了內心,然後徹底忘記了。就像一枚種子,被埋進了深不見天日的土壤深處。

但它並不會就此消失。

它只會在黑暗中沉澱,凝結,發酵,甚至具有了形體,邁出了畫卷,行走在一個又一個夜間。

但要降伏它,卻也是容易的。

只要尋找到那個孕育出心魔的人,替他完成這願望即可。有的時候,單單是說出心魔的存在,便能令其消散。這佛像對「愛」之一字如此敏感,當是因愛而生的心魔。朱成碧猜測著,接著問:「這麼說,你和小秋找到了心魔源頭,於是令佛像消散了?」

蓮燈沒有立刻回答。秋子麟卻搶過了話頭:

「沒有!我剛從門裡爬起來,就聽到了琵琶聲。佛像立刻便消散了。」

「琵琶聲?」

「對,而且根本不成調子。蓮燈還說什麼悲涼,根本就只是有人在亂彈而已。」

「然後呢?」

「然後我循著琵琶聲進了大理寺的天牢,見到了一名叫做羅灰兒的樂師。」蓮燈回答道。

他將自己在牢中的見聞告訴了朱成碧。

「羅灰兒原本是丹陽公主府上的樂奴,因他奏得一手好琵琶,頗得公主的歡喜,卻因為偷盜了公主的鵪鶉枕,獲罪下獄。那鵪鶉枕為皇帝親賜,以七寶合成,但即使如此,原本也不至於死罪。可他卻一口咬定這是公主親手相贈,甚至要求公主出面對質。枕頭這等私密之物,如果贈送,必定是情人之間。這不是毀人清譽麼?」

「那丹陽公主又如何說?」朱成碧追問。

「公主根本不願與他對質。他因為玷汙公主名聲,有損皇家尊嚴,所以被判處了腰斬。」

朱成碧有點兒明白了。因愛而生,求之不得,又兼刑訊折磨,死亡在即。那樂師的心中因此生了妖魔,喚出了佛像,也是意料之中。

她這邊還在思索,蓮燈卻又捧起了紫缽。他的袖子也鼓動起來,飛出來兩個做飛天樣打扮的小仙女,渾身綵帶飛揚,環佩叮噹。一個手中持著排簫,一個持著箜篌。

「阿碧,我知道你餓得狠了。正好我從羅灰兒那裡,得了這兩個小樂神之外,還有意外的收穫——我將它一併加在這道菜裡,慢慢地燉了兩個時辰。這是我能做到的,最接近於你曾經嘗過的那種滋味的菜餚了。」

他在說什麼?她曾嘗過什麼?

被放在她面前的紫缽,散發著令她全身都緊繃起來的香氣。但她卻連看都不肯看一眼。除了她曾經嘗過的美味之外,其餘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顧。

可那是什麼?

「我——」朱成碧想說我不記得了。她想說,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訴我,被我忘記的是什麼。

然而蓮燈也好,秋子麟也好,他們的面目都漸漸模糊起來。頭頂有清澈的光線透入,她開始身不由己地上浮,只來得及回頭,向下,死死地望著蓮燈,直到那兩人的身形完全消失。

醒來時,她鬆開的右手中,只有懷夢草燃燒後的灰燼而已。

繡著桃花的薄帳之內,瀰漫著懷夢草燃燒的草木香氣。梳著雙髻的少女躺在其中,正在沉睡。

在她身側,點著一盞如豆的燈,那饕餮金焰只剩最後一點,還在跳動不已。翠煙在一旁守了大半夜,只覺得昏昏欲睡。可千萬不能真的睡過去啊!她反覆提醒著自己。一旦讓這金焰熄滅了,姑娘就會永遠沉迷在夢中,再也找不到歸返的路途。

可她真的太困了,兩隻眼皮直往一塊兒撞。她和櫻桃本就是常青用生花妙筆畫出來的一對兒雙生婢女。自從常青出走之後,她倆就再也沒有回到畫上休憩的機會。

這樣下去,還能再支撐多久呢?她只覺得眼前一黑,眼看身不由己就要朝那盞燈倒下去

突然有耀眼的光,刺穿黑暗而來,將她激得渾身一顫。再睜眼,便看見頭頂犀角的小男孩呆呆地立在面前,那犀角頂端湛湛生光,正是剛剛將她強行喚醒之物。「小萱!」翠煙喚道,「多謝你!」

那孩子不言不語,只睜了一對大眼看著她。

這小犀牛當初是跟著凌虛谷的妖獸一起來的無夏。凌虛谷的妖獸們大多都在圍攻蓮心塔之時自爆了,剩下的也都無顏再逗留下去,陸續離開。只有這孩子無處可去,便一直留在了天香樓。

一見他,翠煙便又想起了常青,不由得將他擁在了懷裡,絮絮地念著:「你也在想公子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有沒有遇到什麼兇險?能不能吃得飽,穿得暖?這麼些時日,居然連信也不曾送來一封。姑娘又……」她有些哽咽,忍了忍,又接著道:「姑娘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當我跟櫻桃兩個是自幼跟著她的。我倆也沒有什麼別的念頭了,只想按公子的心願,好好照顧姑娘便是——偏偏無夏城裡,又鬧起了這樣的怪物!」

一陣奇怪的吼叫聲自窗外傳來,她趕緊抱緊了小男孩,一疊聲地哄著:「不怕不怕……」

話是這樣說,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時,她還是驚得幾乎跳起來:「櫻桃?你嚇死我了!」

那站在門邊之人,不是櫻桃又是誰?可她看起來姿態頗為奇怪,一隻手中握著片葦葉,半身淋漓著海水,還隱約帶著一絲血腥。躺在葦葉的包裹之中,還在微微顫動的,是一塊雪般晶瑩的肉。

「我入了東海,捕了鮫人,這是第七節脊骨之上,三寸大小的那一塊……」

她還想再說,卻突然止住,朝前跌倒。翠煙過去抱住她,在衣袖之中一點點地摸過去,才發現她的半邊身體都已經不見,也不曉得是在捕獵鮫人之時失去的,還是本來就已經開始慢慢消散了。

她倆都終究會消散,重新歸復為一灘墨汁,只是時候早晚的區別而已。

「上一回,姑娘也有幾個月不曾吃過任何吃食,就是得了這鮫人膾,才又開了口。」櫻桃垂目,看著那塊肉:「我應過公子,要好好侍奉姑娘……拿去喂她吧。」

翠煙又氣又急,幾乎要哭出聲來。

「你怎麼這麼傻?姑娘她什麼都不肯吃,一點點餓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沒有鮫人肉吃嗎?」

明明姑娘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明明吃下了黑色的忘憂糕,一覺醒來之後,便又歡樂起來,一如往常地鬧著要找各種珍稀的食材,做那些她和櫻桃聞所未聞的菜餚。可沒有一樣,能讓朱成碧吃上一口。

常常是隻聞一下,便吐了舌頭,嫌棄地扔到一旁,還皺著眉頭自言自語:「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到底是什麼?」

常青離開無夏城,到今日,一共一百二十七日。

那隻將他忘得一乾二淨的饕餮,也將自己餓了,足足一百二十七天。

突然,自窗外又傳來了吼叫聲。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近了,連雕著山桃的窗欞都在顫抖。緊接著便是一陣狂風,颳得簾幕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