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煙朝那最後的一點金焰撲了過去,將其靠在心口,用身體擋著風,生怕它熄滅了。
櫻桃卻在她身後,望著圓窗之外,幽幽地道:
「這怪物也不知道因何而來,只在夜間出現,四處翻找,將整個無夏鬧得如此不得安寧。」
圓窗之外,閃過了一隻巨大的,用墨筆勾畫出來的眼睛。眉眼細長,天庭飽滿,那湊在天香樓前往內窺視的,赫然是一張佛臉。
就跟貞觀三年時的長安一樣,如今的無夏城中,也出現了夜行的佛像。它甚至還將亭臺樓閣都掀了開來,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麼。雖然每當第一聲雞鳴響起,佛像都會消散,但無夏城的民眾還是因此恐慌不已。正是為了解決這個異象,朱成碧才燃了懷夢草,進入夢中,向蓮燈和尚尋求解決之法。
櫻桃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了窗前,回頭對翠煙笑著:「我已經做了決定。從今往後,就將姑娘託付給你了。」
「你要做什麼??」
話音未落,櫻桃已經躍向了窗外。櫻桃紅色的背影尚在半空,便被撕裂了——她整個人化作了一條赤紅色的長龍,猶如貫日的長虹一般,朝佛像射去。
那佛像一伸手,將她抓在了手中。
「櫻桃!」翠煙含淚喊著。
紅龍正血脈賁張,扭轉著身體,原本是要作拼死一搏的。那佛像湊在它耳邊,也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居然讓它止住了所有動作,睜大眼睛道:「原來是這樣,原來你是——」
翠煙只來得及聽到這裡,佛像便兩手用力,將紅龍生生地從中間撕裂了。半空之中,並無血跡,只有墨汁在淋淋漓漓地滴落下來。翠煙渾身顫抖不已,捂住了嘴,也將痛楚和嘶吼一併捂了回去。
要是公子在這裡就好了,他能救櫻桃,也能救我們大家
「翠煙?」
有一隻女子的手放上了她的肩膀,按住了她的顫抖。那手白皙,修長,出奇地穩定。
翠煙轉頭,望見披散了長髮的成年女子,一身戎裝,手中是一柄銀亮的長刀,另一隻手正緩緩鬆開。
懷夢草的灰燼從她手中滑落。
「姑娘,不,將軍!」她揪住她腕上的護甲,「那怪物殺了櫻桃,求你替她報仇!」
饕餮將軍卻略皺了眉。
「櫻桃?」她念著這個名字,「那是誰?」
緊接著,她忽然按住了胃部,緩緩地彎下了腰,虎牙咬著嘴唇。她本就形容消瘦,如此一來,更顯得面色慘白。
「姑娘,姑娘,你又胃痛了嗎?」翠煙心急如焚,「你不記得櫻桃也沒有關係,就算把我忘了也沒什麼——可你不能再這樣活生生地餓下去了!」
「無妨。」她擺了擺手,「我已經從蓮燈那裡知道了佛像的本體,不過便是某人的心魔。要對付心魔,除了找到源頭,還有另一種方法。」
她手中的刀越來越長,猶如月光一般發亮。
「一柄足夠快的刀,足以斬斷任何妄念。」
翠煙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饕餮將軍身形一晃,便已經不在原地。待她撲向視窗,便見那爬在天香樓上的佛像忽然僵硬了,不再有任何動作。
咔嚓一聲,一道明顯的裂縫,從那佛像的頭頂,一直貫穿了它的全身。
成,成功了嗎?
她提心吊膽地想著,就見佛像裂成兩半,朝左右倒下去,可還沒有來得及真正地倒地,便在半空中又開始了變形,猶如麵塑的小人,被無形的手捏成了兩個跟之前一模一樣的佛像,重新又開始發出了吼叫。
饕餮將軍站在蓮心塔的頂端,眉頭皺得死緊。
「怎麼會這樣?難道,非得找到心魔的源頭不可?」
兩尊佛像同時伸手朝她抓來,她不閃不避。
「姑娘小心!」翠煙在下面喊。
千鈞一髮之際,無夏城中響起了第一聲雞鳴。
兩尊佛像,連同伸向朱成碧的手,都一起化作了煙塵,被風吹散了。
五
「只是單純地斬斷,就像你替那樂師割斷鼻中的息肉一般,對夜行的佛像並沒有用。」朱成碧盤腿坐在茅屋當中,對蓮燈道。
這是她燃了懷夢草的第二個晚上。散發著香氣的紫砂缽仍被放在火上熬煮著,折磨著她的飢餓更加強烈了,幾乎成為啃噬著內臟的千萬條小蟲。然而她仍不打算去理它,只凝神聽著蓮燈接下來要說的話。
「當然不行了。」秋子麟蹺著二郎腿,一面拆解著懷裡的九連環,一面道。「當年羅灰兒死後,長安城中佛像依然在出現。這表示心魔的源頭並不是他。」
「不是他?」朱成碧問:「但他的琵琶聲可讓它暫時退避?」
「因為心魔的源頭之人,跟他有莫大的關係。」蓮燈轉頭去看秋子麟:「接下來既是由你單獨出馬解決的案子,便由你講述如何?」
秋子麟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地坐直了身體,對朱成碧道:「求我啊?」
朱成碧一拳揍在他鼻樑正中央。
真要認真算起來,這樁案子其實發生在佛像夜行之前。
丹陽公主府上的一位婢女突然著了魔,整日滔滔不絕,說的都是些以她的日常絕對接觸不到的事情。
起初並沒有人當真,只當她在胡言亂語。
可當她開始說些宮闈私密,什麼哪位后妃的閨房是如何裝飾,皇帝今日的夜宵又進了幾枚胡桃,連權貴之人的枕畔私語都說得活靈活現,便有當事人大感丟臉,坐不住了。
雖說是坐不住,卻也不能簡單地找人將這婢女悶死了事,此時她在長安城中已是相當出名,大家都興致勃勃地等著她接下來會爆出哪一位的八卦。而到目前為止,那些謠言還只是謠言,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此刻若是誰氣急敗壞地跳出來殺了她,豈不是坐實了之前她所說的一切?
然而秘密還在日復一日地自婢女口中說出,甚至連她自己也無法控制:就算捂著嘴,那些話語還是在自動湧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她會提到誰,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來。這簡直是懸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劍。
就有人因此找到了蓮燈和尚,希望他出馬解決此事。而蓮燈派去了秋子麟。
平心而論,秋子麟雖然打架不咋樣,但是對付起小姑娘來還是很有一手的。例如這一次,他接了案子,先是不著急去丹陽公主府上,反倒是去了平康坊,搖頭晃腦地聽了一整日的曲,接著又花重金買了支裝飾精美的琵琶,又纏著樂坊內的姐姐們教他彈了幾招。
「為什麼是琵琶?」朱成碧一頭霧水。
「看,這就是會動腦子的人和只會用蠻力的人之間的區別。」秋子麟得意洋洋,「我之前探聽清楚了,這婢女著魔之日,正巧聽了公主府上一位新來的琵琶手奏曲。而且她提到了這麼些人,幾乎將朝裡朝外但凡有點名望之人全都扒了個遍,唯獨不曾提起過的,就是這位當時聲名正隆的琵琶國手。」
「難道——」
「沒錯。」秋子麟點頭,「正是羅灰兒。這兩人之間若是沒有點兒什麼,我就把這九連環吃下去。」
秋子麟將羅灰兒的成名曲學了幾段,自覺能糊弄人了,便悄悄去了丹陽公主府,在那婢女必經之路上等著。他擺好了姿勢,特地將自己美好的側臉朝向婢女走來的方向,待她真的出現,略彈了幾下,便故作驚慌地站了起來。
「曉得姑娘喜歡羅灰兒的琵琶曲,在下也學了幾招。」他語調誠懇,注視著那婢女,眼神溫柔,脈脈含情。待她也將目光轉過來,他又摸了摸鼻子,假裝看向一旁。
「原本是想討姑娘歡喜,可真的看見你時,腦中只有一片空白,一點也想不起來該如何繼續了。」
那婢子的臉便一點點地紅了。
「這樣也行??就憑你那三腳貓似的技術?」朱成碧萬般驚訝。
「這根本就不是彈得好不好的事兒,靠的全是功力。」秋子麟吹噓起來,「總之,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跟她成了至交好友,曉得了她一個驚天的秘密。」
「還有什麼秘密,無非是她暗戀人家羅灰兒。」朱成碧用手託著下巴,「以羅灰兒當年盛況,長安城裡暗戀他的女子沒有十萬也有八萬,算不得稀奇。」
秋子麟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隻鵝蛋:「你居然也曉得‘暗戀’這兩個字?」
「什麼曉得不曉得?我好歹也——」
朱成碧的臉略微發起燙來,爭辯道。
也什麼?她忽然想不起來。難不成,她也曾經暗戀過某人,為之輾轉反側,瞻前顧後,小心翼翼,卻求之不得?可那是誰?
秋子麟還再繼續解說:「我要說的秘密比那個驚爆多了——她告訴我,她可是羅灰兒真真正正,唯一的愛人,兩人私底下定了終身的。」
「這是夢話吧。」朱成碧道,「羅灰兒乃是公主府的樂奴,就算有再高的名望,除非公主開恩,他終身不能脫離奴籍,連生死都掌握在公主手中,怎麼可能跟人定下終身。」
「我也是這樣說,誰曉得她說,能拿證據給我。當天夜裡我趁她不備,守在她窗下,不多時果然見她穿出窗來,飛走了。」
「飛走了?」
「沒錯,而且只有一顆頭。」秋子麟兩眼放光,「這名婢子來自嶺南,祖上曾有飛頭蠻的血統。」
嶺南的山中,有少數族裔,可將其頭拔出,在夜間到處飛行,即為飛頭蠻。
雖說如此,卻並不害人,而且飛行中始終緊閉雙眼,以為自己在做夢。若是受了驚嚇,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只有一頭,反倒會從空中掉落,活活摔死。
秋子麟跟著婢子的頭,在長安城中轉了一圈。她先是停在各家達官貴人的窗外,偷聽了一陣。之前的那些八卦,便是這樣的由來。
接著她便去了羅灰兒的房裡,不一時便窸窸窣窣地出來了,口中還含有一物。此物只有鵪鶉般大小,卻由七寶製成,通體放光。正是原本應該屬於丹陽公主的鵪鶉枕。也正是它將羅灰兒送上了腰斬臺。
「雖說如此,事發後,羅灰兒卻說根本不認得她,連見也未曾見過。這婢女一番傷心過後,反倒再也不能將頭拔出來夜飛了。」秋子麟道。
「她之前也都是正常人,直到聽了羅灰兒的曲才激發了飛頭的潛能。居然能教人將頭都拔出來,這究竟是——」
「是渴望。」
蓮燈忽然插話。他之前都在注視著那隻紫砂缽,現在才轉過眼來看著他倆。
「那婢子如此渴慕著碧眼的樂師,因此連自己的頭都拔了出來,只為能在夜間飛去看她所愛的人。貧僧也採了這種味道,一併燉在了這口缽裡。」他語言中隱隱有著擔憂:「你,還是不肯嘗一嘗嗎?
第二根懷夢草,便在此刻燃盡了。
「是渴望啊。」
朱成碧站在蓮心塔頂,面對著又一次出現,還在不斷吼叫,翻找著的佛像,自語道。
所有心魔,都是由人心中的渴望所構成的。
就像那個婢女,因對所愛之人的渴慕,有了飛頭的異象,而在斷絕了這份心思之後,立刻又恢復了正常。若是能瞭解到這無夏城中夜行的佛像所渴盼之物,替它找到它一直在翻找的東西,也能解決這怪象。
她下了決心,朝佛像的方向躍了起來。
佛像伸手要抓她,她卻就勢登上了它的手臂,一路攀上了它的肩膀。
「你在找什麼?」她在它耳邊質問道。
佛像僵硬地扭過了脖子,嘴唇翕動,朝她吐出了一個名字。奇怪的是,她卻聽不到。
不,不應該是聽不到,否則她不會知道那是個人名。但她無法記住這個名字。它就像是落向深淵的石塊,朝她記憶深處的黑洞墜落下去,消失了蹤跡。
胃部的疼痛劇烈起來。她彎下了腰,只覺得額前滿滿都是冷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失去了,在她的體內留下了龐大的空洞。好想,好想要吃下什麼,以填補那空洞。但是無論吃什麼,味道都不對。再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味道,再也不是她曾經吃過的美好之物。
「那究竟是什麼?」她怒吼起來,也不知道是在問佛像,還是在問自己,「你所渴望的,究竟是誰?」
出人意料的是,佛像以同樣的姿勢怒吼起來,迅速地一把抓住了她,將她深深地摁向了地面。
重壓之下,朱成碧只覺得背後的石磚寸寸龜裂,聽見佛像喃喃地道:「好餓啊——」
雞鳴聲中,它再次消失了。
六
「我已經知道了,那在無夏城中行走的心魔的源頭所在。」朱成碧對蓮燈和尚道,「我已有所覺悟。」
「那你為何還要燃起最後一根懷夢草?」蓮燈問。
這麼說,他果然知道。朱成碧閉了閉眼睛。
這是最後一個,她能夢到他的晚上。之前為了替無夏城驅逐夢魘,她連續不斷地使用了大劑量的懷夢草,在夢中戰了數個晝夜。從那之後,懷夢草對她的效力便開始減弱。她一共只能夢到蓮燈,三個晚上。
「因為,你還沒有來得及告訴我,長安城中的心魔,它的源頭究竟是誰。」朱成碧回答,「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對她做了些什麼,才讓那心魔徹底消失?」
「你還記得,曾經有人找過我,為了解決丹陽公主府上婢女著魔之事嗎?」蓮燈道,「就在羅灰兒被腰斬之後不久,此人再次出現了。」
羅灰兒的死並沒有中止佛像夜行的異象。
它依然還在一夜夜地出現,而且一夜比一夜面相可怖,頭上甚至還生出了鮮紅的角,咧開的嘴角伸出了利齒。行走的方位也越來越明確了——原來並不是為了要進朱雀門,威脅到門內的皇城,而是為了到達就在朱雀門東側的丹陽公主府。
並且從此夜夜逡巡不去。
「一開始那佛像每夜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指著同一間房間,到天明方才消失。」公主府上的來人對蓮燈這樣說。她是位年約三十的婦人,梳墮馬髻,著窄袖綠襦,儀態雍容大方。渾身雖上下不帶一點飾物,卻有一股清涼徹骨的異香。
「公主雖也覺得困擾,但佛像畢竟只是看起來嚇人,並未真正有人因此受傷。可到了昨夜,佛像似乎等得不耐煩起來,竟然撕裂了門扇,想要闖進那屋裡去,屋內的僕役們拼死抵抗,它便拖走了其中一人,就地吃掉了。」
「吃掉了?」
「是的,就在庭院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嘎吱嘎吱地咬掉了腿,嘎吱嘎吱地咬掉了頭,就這樣吃掉了。」
婦人繪聲繪色地模仿著。
這樣可怕的景象,她敘述起來,依然面不改色。
「這樣一來,事情就麻煩了。」蓮燈道:「心魔這種東西,若不曾沾染血氣,便只是普通的怨念集合,若能找到其源頭之人,替她完成心願,便能超度。」
「若是沾染了血氣呢?」
「連佛像都生了魔相,此人心內,必然已生了殺念,再沾染了血氣,付諸行動,只是早晚而已。」
「已經生了殺念嗎?」婦人自語。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告訴我,那屋裡藏著的是什麼嗎?公主殿下?」蓮燈嘆道,「你雖然費心去掉了所有飾品,但忘記了身上的瑞龍腦香——此香穿衣透骨,三日不絕,去年一共只進貢了十枚,乃皇家所專用。」
「是我疏忽了。」丹陽公主一笑。她被揭穿了身份,卻也不見有驚訝之色,只略揚了揚手中的帕子。
「那屋裡也沒有什麼,只是之前有個婢子,與人私通,生了個碧眼的嬰兒,還不滿百日。原本這孩子是要跟母親一起治罪的,可我轉念一想,犯錯的是那母親,稚子何辜?」
蓮燈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
「公主慈悲。」他緩緩道,「既如此,貧僧便隨公主走一趟吧。」
「碧眼的嬰兒?莫非是那飛頭蠻婢女和羅灰兒所生?」朱成碧猜測道,「可羅灰兒又說不認得她——啊,我明白了,他身陷囹圄,不願連累情人,因此撒謊,也是有可能的。」
秋子麟在一旁大搖其頭:「阿碧啊阿碧,你難得聰明一回,卻猜錯了方向。」
蓮燈和尚隨著丹陽公主一起回到了公主府,見到了那碧眼的嬰兒。果然如公主所說,尚未滿百日,只是個溫暖柔軟,散發著奶香的小肉糰子罷了。
他們去的時候,恰好遇到他睡熟了醒來,蹬著腿兒四處張望。蓮燈伸了一根手指給他,他便懵懂地抓住不放,朝著他咧出個燦爛的,口水滴答的笑容來。
那雙碧眼,跟羅灰兒的一模一樣。甚至連稚嫩的鼻骨,都帶著西域人的特徵。
蓮燈便嘆了口氣,對公主道:「貧僧有個法子,可在今夜便斬除那心魔,永訣後患,只是,要借這不該出生的嬰兒一用,望公主恩准。」
他一說到「不該出生」幾個字,公主便抓緊了手中的帕子,好半天才又慢慢地鬆開了。
「尊者請便。」她最後回答道。
當天夜裡,佛像再次出現了。
蓮燈跟公主帶著諸位僕從,守在那嬰兒襁褓之旁,只聽得庭院之中一陣痛苦吼叫,接著便是樹木折斷,風雨大作。從窗戶中看出去,能見那佛像面帶痛楚,衣襟上血跡斑斑,一步步朝他們邁過來。僕從們被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也有拽著蓮燈的僧衣,求他相助的。蓮燈閉了眼,將那串星月菩提的佛珠在手中轉了又轉,只是不理。
緊接著只聽喀喀兩聲,眾人頭上的屋頂竟然教那佛像掀了開來,從中間撕成了兩半。一隻沾滿鮮血的大手伸了進來,在屋中摸索著,隨便抓住了一個婢女,便要再拖出去吃掉。那婢女鬼哭狼嚎,只喊著公主救命。一片慌亂中,蓮燈緩緩起身。
「何必再造殺孽?」他朝那佛像道,「你最想要吃的,就在這裡。」他單手將那小小的襁褓一抓,舉向半空:「過來取吧!」
「不——」丹陽公主卻奔了出來,扭著蓮燈,要去夠他手中的嬰兒。
「一個婢女的兒子,就讓它吃了又如何?」
那佛像果然放下了之前的婢女,要抓向襁褓。
「這是我的兒子!」丹陽公主喊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不肯救你,也不肯見你,眼睜睜看你去死——你來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這後面的幾句,是喊給那還在摸索當中的佛像。
奇怪的是,佛像的動作,因為這短短的幾句話,便停止了。
「阿彌陀佛。公主以為,這是羅灰兒的心魔?」
丹陽公主從蓮燈手中奪走了襁褓,緊緊地靠在胸口。「不是嗎?也對,明明是他負了我,是他將我送他的寶枕轉贈他人,才惹來殺身之禍。不過是區區一個樂奴而已,區區一個……」
有滾燙的眼淚,滴落在那碧眼的嬰兒頭頂。
那稚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有趣,還在無辜地轉著頭。
「羅灰兒行刑之前,貧僧曾聽他奏過一曲,其中不僅沒有能夠形成心魔的怨恨,甚至連悲哀都沒有,只是純粹的,光明燦爛的歡喜。」
蓮燈的袖子鼓動,兩個小樂神飛了出來,在半空中,開始演奏。果真是純然安樂的喜悅之曲。樂曲聲中,那血跡斑斑的佛像,一點點地蒸發成煙霧,縮小了身姿,最後只剩下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那人睜大了眼睛,望見了丹陽公主,隨即歡笑起來。原本是卑微的,泥濘當中的生命,卻有短暫的一瞬,窺見過天國。即使為之付出了性命的代價,也是值得為之歌唱的吧。
丹陽公主朝他伸出了雙手。可她還沒有來得及觸碰到他,他便已經消散了。
「丹陽公主以為羅灰兒背叛了自己,所以任由他死去。可他的死並沒有能夠消弭她心中的怨恨,她的嫉妒和怨恨蔓延到了那碧眼的嬰兒身上——她開始希望這個孩子也死去。
「但母親怎麼能致自己的孩子於死地呢?這願望被她深深壓抑了起來,藏進了心底深處,最黑暗的地方。終於化成了行走的佛像,吃人的心魔。」
聽完蓮燈的解說,朱成碧久久不語。
「可照你的敘述看來,她明明是愛他的。」
「是。」
「但是她怨恨他,希望他去死,並且在他已經死後,希望他們的孩子也去死。」朱成碧皺起眉頭來,「由愛生憂,由愛生怖,如果這就是愛的滋味,我真慶幸自己不曾嘗過它。」
蓮燈搖搖頭,朝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向她的心口。
「不,你已經嘗過了,只是又再忘記。」
自他的指尖觸碰到她心口之處,生出了一枝灼灼其華的重瓣山桃,繞著她的肩膀,眨眼間便盛放開來。
「好了,這下終於做完了,火候剛剛好。」
他將紫砂缽放到她的手上。「這是我尋了種種山珍海味,又加諸歡喜,渴望,怨恨,輾轉反側,百般哀愁,所做出的世上最接近於愛的滋味。雖不能替代你所曾失去的,但說不定能讓你勉強填飽肚子。」
所有的蓮花燈都開始朝上方升騰起來。
連同她面前這人,也在一點點散成晶瑩的粉末。
從此之後,她將再也無法夢到他。
「啊,對了!」蓮燈忽然睜大眼睛,滿臉鄭重其事。她以為他有什麼要緊的話囑咐,湊過去聽,卻聽他笑道:「如果非要給這道菜起一個名字的話,就叫做佛跳牆吧!」
……果然還是個大騙子。
七
紹興十六年夏,無夏城中有佛像無故夜行。
該佛像現形於城南,行至蓮心塔,沿途翻找不止,兼輾轉嘶吼,形貌痛苦,民眾不堪其擾。後佛像危及蓮心塔,守塔饕餮再度現身,竟不攻擊佛像,只吞噬自身。說來也奇怪,那饕餮一開始張開大口,吞吃組成它自己的陰影,原本在搖晃著蓮心塔的佛像,竟然也減慢了動作。
「姑娘!」翠煙趴在天香樓的圓窗之上,朝那張半空中燃燒著一對金眼的獸臉喊道,「你這是怎麼了?是餓瘋了麼?怎麼開始吃起自己來?」
「朱姑娘說,那佛像根本就不是什麼別的怪物,而是她自己。」小萱在一旁愣愣地說。
在夜間行走的佛像是某個人的心魔。
如果,是一隻饕餮執著的,無法熄滅的心願呢?那豈不是會形成這世上最強大的心魔?看她這樣子,難道是要活生生地將自己吞吃殆盡,好藉以抑制那危及蓮心塔的心魔嗎?
「不行!這純屬瞎胡鬧!」翠煙急得團團轉,「果然公子一不在,她就無法無天了!」她一轉眼,看見了旁邊的紫砂缽。「姑娘剛才是不是說過,這是什麼?‘世上最近乎於愛的滋味?’」
若這次姑娘肯吃——若她肯再一次嘗試——會不會就能想起公子來?
天香樓的圓窗中,衝出了一隻搖頭擺尾的青龍,背上坐著個懷抱紫砂缽,頭上生角的小男孩。那饕餮已經將自己的身軀吞吃了大半,趴在蓮心塔下喘著氣,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青龍靠過去,懸在她頭頂,好言好語地哄著:「乖姑娘,你不是餓得很嗎?我這裡有好東西,來吃一口……」
那饕餮將龐大的臉氣哼哼地轉向了一側。
「不吃。」少女的聲音悶悶地道,「愛會生恨,會生怖,可怕得很呢!」
「那你就餓著!把自己活活餓得生了心魔,都不肯再吃一口!簡直是太任性了!」青龍七竅生煙,叉著腰唸叨起來,「我之前是不是有說過……你看你現在……每次都是胃疼收場……根本不長記性……」
咦?這些話,好生耳熟。之前是不是也有人這樣唸叨過她?是不是有人曾經在她胃疼的時候,滿頭大汗地幫她找藥,在她摔進雪地的時候,替她擦盡臉上的雪?是不是有人總是忍不住地要偷看她,在白紙上畫她睡著的樣子,還以為她不知道?
就算知道她是天上地下橫行無忌的兇獸,他還是要囉囉唆唆地念叨她,管束她,照顧她,保護她?
那明明是,非常重要的,絕對不可以失去的東西啊。明明是,一旦嘗過了,就再也無可取代的滋味。
就算是當初遭到腰斬的羅灰兒,也不曾忘記過。
「翠煙。」朱成碧忽然說,「你讓我……再嘗一次吧?」
小萱扔出了手中的紫砂缽。它在饕餮張開的巨口當中消失了。接著,那隻饕餮就開始了愣神。反倒是旁邊的佛像發生了變化:它的身上開始冒出層層的煙霧,身影越縮越小,最後凝固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翠煙只覺得眼前一晃,金焰和陰影都席捲而去,只有雙髻的小姑娘拎著裙子,朝那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著。
「你是誰?」朱成碧邊跑邊問。
那人朝她轉過身來,只來得及莞爾一笑,便融化成了煙塵,隨風散去了。但她已經看清了他的臉。她認得這個人,記得他的名字。
「段清棠?」她驚訝道,「怎麼會是你?」